林烬看着桌面的卷宗。
泛黄的纸张边缘卷曲。
这是悬案清理办公室刚从铁皮柜最底层翻出来的东西。
封面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七号病房无影案。
老马端着哪个坑洼洼的搪瓷茶缸。
喝了一大口劣质绿茶。
茶叶梗吐在废纸篓里。
顾停舟瘫在椅子上。
嘴里叼着棒棒糖。
苏砚站在白板前。
手里拿着红色的记号笔。
“这案子当年在临江市闹得很大。”
苏砚把几张死者照片贴在白板上。
“死者叫陈建明。”
“二十年前死在仁济医院二楼的七号病房里。”
“颈部机械性窒息。”
“法医当年的定论离谱。”
“因为现场没有任何第二个人存在或者离开的物理痕迹。”
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十根手指离开键盘。
“密室杀人?”
“家人们谁懂啊。”
“这年头尽然还有这种古典本格派的作案手法。”
顾停舟一巴掌拍在主机箱上。
“监控看过了吗。”
苏砚把一叠报告砸在桌面上。
“看过了。”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个老式探头。”
“死者进去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出过七号病房。”
“连个护士全没去过。”
周然抱着一箱新复印的资料走过来。
重重的放在地上。
“尊嘟假嘟啊。”
“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
“跳窗户了?”
老马摇了摇头。
“七号病房的窗户外面是悬空的。”
“距离地面十几米。”
“外墙没有任何攀爬的落脚点。”
“门是从里面用老式插销反锁的。”
“通风管道只有拳头那么大。”
“连只猫全钻不出去。”
老马把茶缸重重的放在桌上。
茶水溅在卷宗边缘。
“市局当年把整个房间的底板全掀了。”
“墙皮刮了三层。”
“就是没找出一个能藏人的缝。”
“痕检科连门锁孔里的灰尘全查了。”
“没有钓鱼线或者钢丝勒拉的金属痕迹。”
“这案子最后只能挂起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极为沉闷。
二十年前的侦查手段虽然落后。
但把一个密闭空间翻个底朝天还是能做到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勒死。
凶手却凭空蒸发了。
这种日子真没法渡过了。
林烬没有理会他们的讨论。
他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橡胶贴合皮肤发出一声轻响。
他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张现场全景照片。
黑白胶卷冲印的颗粒感极重。
照片上是老式的医院病房。
斑驳的绿漆墙裙。
白色的铁管病床。
门牌上挂着一个陈旧的数字七。
这就是那个困死了所有专案组的铁桶密室。
林烬闭上双眼。
右手食指平平的贴在照片表面的门框位置。
隔着橡胶手套。
指腹压在粗糙的相纸上。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退散。
顾停舟敲键盘的声音被抽离。
风声归于虚无。
无边的黑暗降临。
属于这个旧病房的历史残音开始强行重构。
第一层声音涌入耳膜。
医院老式排风扇的轰鸣。
走廊尽头护士站手推车滚过的嘎吱声。
浓烈的苏打消毒水气味顺着听觉记忆灌进鼻腔。
第二层声音突兀的钻进来。
男人的呼吸声。
急促而破裂。
布料在金属床架上剧烈摩擦。
陈建明在拼死挣扎。
喉管被细细的尼龙绳死死勒住。
骨骼发出痛苦的错位声。
紧接着。
一声沉闷的撞击。
陈建明停止了心跳。
这是纯粹的单方面屠杀。
凶手的呼吸平稳得可怕。
没有任何多余的慌乱动静。
林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的咬着后槽牙。
强行把感知往下沉。
穿透那些杀戮的表层噪音。
去捕捉这间病房里最违和的物理动静。
第三层声音猛的炸响。
这不是人体摩擦的声音。
而是冰冷的机械刮擦声。
嘎吱。
十字螺丝刀的尖端强行捅进生锈的螺丝槽里。
用力扭动。
细密的金属铁锈崩落。
塑料门牌被粗暴的扯下来。
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凶手没有翻窗户。
也没有钻通风管道。
他在案发后站在走廊里。
用一把随身携带的改锥。
拧下了病房的门牌。
随后。
又是一阵急促的螺丝咬合声。
另一块门牌被强行按在这个空位上。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指腹传来的冰冷触感久久不散。
他把手从照片上移开。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他紧绷着下颌。
“这密室根本不存在。”
林烬的声音干哑粗粝。
带着劈开所有谎言的锋利。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这个穿着黑风衣的年轻人身上。
顾停舟直接把棒棒糖咬成了碎块。
塑料白棍掉在键盘上。
“林老板。”
“你看出什么了。”
林烬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在照片上哪个标着七的门牌处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笔尖和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年所有的专案组全陷入了一个逻辑盲区。”
林烬语气笃定。
字字如铁。
“大家全在想怎么从一个反锁的房间里跑出去。”
“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监控里那个没有进出记录的七号病房。”
“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苏砚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手指僵在白板边缘。
脑子飞速运转。
“你的意思是。”
“案发地点不在七号病房。”
林烬大步走到白板前。
抓起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两个相邻的方框。
“医院二楼的走廊格局是一字排开的。”
“六号病房和七号病房紧挨着。”
“当晚的陈建明。”
“确实走进了一个病房。”
“但他走进去的。”
“是挂着七号门牌的六号房间。”
周然瞪大了眼睛。
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靠。”
“空间置换。”
林烬转身。
周身散发着压倒一切的气场。
锋芒毕露。
“凶手在六号病房勒死了陈建明。”
“然后走到走廊上。”
“把六号和七号的门牌整体对调。”
“等警方调看监控时。”
“他们看到七号病房的门一直关着。”
“因为那个真正的七号病房里面根本就没人。”
顾停舟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但这帮归档人是真把咱们当猴耍啊。”
“这么简单的障眼法。”
“硬生生骗了市局二十年。”
老马端茶缸的手悬在半空。
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这简直是疯子才能干出来的事。”
“在有监控的走廊里换门牌。”
“只要有半秒钟的失误就会被拍下来。”
“除非监控也被他们掐准了循环死角。”
苏砚握紧了腰间的配枪。
指节泛白。
这又是一起被精心整理过的悬案。
用一个密室的悖论。
彻底掩盖了陈建明死亡的真正原因。
门外突然走进来几个人。
带头的是档案科的刘科长。
他腋下夹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林顾问。”
刘科长把文件袋扔在桌上。
“我刚在门外听到了你的高见。”
“故事编得不错。”
“但你拿市局当年的专家组当白痴吗。”
他指着那些发黄的照片。
手指重重的敲在门框位置。
“如果门牌被换过。”
“门板上一定会留下重新拧螺丝的木屑痕迹。”
“当年痕检科在门牌周围提取了大量的样本。”
“没有任何异常的金属划痕。”
“你现在上嘴唇一碰下嘴唇。”
“就想推翻铁案?”
周然脾气上来了。
直接冲到前面。
“刘科长。”
“林哥破的案子比你盖过的章全多。”
“你少再这里阴阳怪气。”
刘科长冷笑连连。
“破案讲的是证据。”
“不是靠摸两下照片就能通灵的巫术。”
“这案子当年是挂了红头文件的。”
林烬没有理会刘科长的挑衅。
他冷漠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袋。
直接切开刘科长的伪装。
“当年痕检科只检查了挂着七号门牌的那个房间。”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字字如刀。
“也就是原本的六号房间。”
“他们当然查不出新拧的划痕。”
“因为凶手置换完毕后。”
“又在门牌边缘重新涂了一层极薄的医院特供防锈漆。”
林烬逼近一步。
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刘科长。”
“你带过来的这份复印卷宗。”
“第三十页的原始油漆检验报告。”
“以经被人抽走了。”
刘科长脸色煞白。
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腿肚子开始打哆嗦。
“你胡说什么。”
林烬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份文件袋的封口线有两次被拉开的磨损。”
“你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非常细微的红墨水印。”
“这是市局绝密档案室专用的防伪印泥。”
“你在这份档案送过来之前。”
“私自拆开。”
“拿走了一页对归档人不利的物理检验报告。”
林烬指着刘科长的制服袖口。
“你制服的左袖口有极微量的灰色粉尘。”
“那是档案室碎纸机专用的润滑石墨。”
“你不仅仅是抽走了这一页。”
“你还把它放进碎纸机里销毁了。”
“防伪印泥的红色染料和石墨粉尘混合。”
“在你的指纹缝隙里形成了暗红色的结块。”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全变成了刀子。
死死的盯在刘科长的手上。
刘科长彻底慌了。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结结巴巴的想要解释。
嘴唇哆嗦了半天。
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很难评。”
顾停舟重新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
“你这卖命赚外快的速度是真不要命了。”
老马放下搪瓷茶缸。
脸上的抠搜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两道精光。
“周然。”
老马声音压得极低。
透着一股老刑警的狠厉。
“把刘科长请到隔离室去喝杯茶。”
“顺便让督察科的人过来搜他的身。”
刘科长一句话都不敢说。
直接瘫在了地上。
被周然一把提了起来。
这只是归档人渗透进来的一个微小齿轮。
他们还在试图用权力和流程压死真相。
但林烬手里的刀。
以经切开了这层厚厚的铁甲。
林烬转过身。
看着白板上的那条交错红线。
红伞案。
七号病房案。
地下中转站。
这根本不是孤立的悬案。
这是一条用人命堆出来的产业链。
在出门前。
苏砚突然喊住了他。
“林烬。”
苏砚手里拿着另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户籍资料。
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我刚查了陈建明公司的员工名单。”
“当年给他做帐本的老会计。”
“叫齐广胜。”
苏砚声音发紧。
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齐广胜在陈建明死后三个月。”
“突发心梗死亡。”
“而齐广胜。”
苏砚把资料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是红伞案死者齐慧的亲表哥。”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
巨大的轰鸣声压住了室内的死寂。
顾停舟连键盘全不敲了。
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悬案。
在这一刻。
通过一个老会计的名字。
被死死的绑在一起。
林烬停下脚步。
脊背绷直。
陈建明手里肯定留着帐本。
他碰了归档人的秘密。
所以他死前一定把某个东西留在了医院里。
归档人用失踪掩盖了红伞案。
用心梗清除了老会计。
用密室封死了陈建明。
这是一台精密咬合的吃人机器。
林烬一把抓起桌上的风衣。
披在身上。
窗外。
大雨狂砸。
夜空漆黑。
“那扇伪造的门后面。”
“一定留下了他们来不及抹掉的破绽。”
林烬拉开办公室的玻璃门。
冷风夹杂着潮气灌进来。
他的声音冷硬到底。
“去仁济医院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