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七楼的悬案清理办公室里。
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停舟瘫在电脑椅上。
黑眼圈青得发紫。
嘴里叼着一根吃得只剩白棍的棒棒糖。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绿色的底层代码。
周然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走过来。
把一叠从水利局旧档室拖出来的台账砸在桌面上。
扬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粉尘。
周然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
他指着桌上那一堆发黄的纸片。
“这二十年的旧帐。”
“就靠咱们这几个人硬看。”
“这日子真是没法渡过了。”
周然拉开椅子瘫坐下去。
“我昨天刚从特警队过来。”
“今天就被按再这里啃这些发霉的文件。”
“这航运记录尊嘟假嘟啊。”
周然翻开一本破烂的登记册。
“水面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记。”
林烬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
他手里捏着那把断裂的红伞特写照片。
大拇指指腹不断的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水利局的后台数据导出来了。”
顾停舟吐掉嘴里的塑料棍。
一巴掌拍在主机箱上。
“齐慧失踪的哪个雨夜。”
“也就是二十年前的六月十四号。”
顾停舟指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
“上游水库下达特大暴雨泄洪预警。”
“临江市沿江河道所有闸口全线关闭。”
“全市水域实施一级封航管制。”
“所有社会船只禁止离港。”
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水上稽查队沿线二十四小时巡逻。”
“别说是一艘船。”
“连块大点的木板漂过去都能被雷达扫出来。”
周然愣了一下。
他猛的直起身子。
“齐慧的结案报告上写着投河自尽。”
“水流湍急冲走了尸体。”
“既然全线封航还有稽查队巡逻。”
“她跳下去怎么可能没人看见。”
周然握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
“归档人做这些假卷宗。”
“他明明可以直接抢,尽然还要走个流程。”
林烬站起身。
大步走到白板前。
抓起水性笔。
在临江市的旧水系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笔尖和白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封航管制。”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干冷粗粝。
“制造了一个绝对没有外界干扰的真空环境。”
“齐慧没有投河。”
“她在暴雨中一路逃到了江边的旧仓储区。”
“归档人抓住了她。”
林烬的视线刀锋般扫过白板上的地图。
“如果他们要把活人悄无声息的转移。”
“走陆路风险极大。”
“暴雨天各路口都有交警设置的防汛卡点。”
林烬转过身。
周身散发着压倒一切的气场。
“最安全的路线。”
“反而是最不可能的路线。”
“他们走的是水路。”
周然瞪大了眼睛。
倒吸一口凉气。
“水路。”
“封航期开船绝对会被稽查队拦截的。”
林烬没有接话。
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风衣。
披在身上。
“去当年的老货运码头。”
“那里是去第七福利院防空洞的必经水路驳接点。”
城郊荒废的老货运码头。
这里的设施以经废弃了十几年。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起重机横亘在夜空中。
残破的工棚连屋顶都被风掀飞了一半。
杂草在龟裂的水泥地里疯长。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水草味。
混合着江水翻滚的腥气。
周然走在前面。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光带。
烂泥坑一个接一个。
周然一脚踩进黑色的污泥里。
冰冷的泥水灌进军靴。
他打了个冷战。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江水拍打堤坝的沉闷响声。
周然手心直冒冷汗。
他不由得想。
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这鬼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
“林哥。”
周然压低声音。
握紧了腰间的强光手电。
“这地方荒了这么久。”
“雨水早把痕迹冲刷干净了。”
“咱们能找到什么。”
林烬没有理会周然的抱怨。
他穿着那件泛白的风衣。
步伐凌厉的走在坑洼不平的堤坝上。
他的目光极度锐利。
扫过那些生锈的铁链。
扫过那些残破的水泥桩。
他停在一个巨大的泊船铁栓前。
铁栓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底座周围的水泥以经严重风化。
林烬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橡胶贴合皮肤发出一声轻响。
他慢慢蹲下身。
近距离看着这个泊船铁栓。
在这个彻底被时间掩埋的码头。
物理痕迹就是不会说谎的证人。
林烬闭上双眼。
右手食指平平的贴在铁栓粗糙的锈面上。
周围江水拍岸的杂音瞬间消退。
周然踩水的脚步声被抽离。
风声归于虚无。
无边的黑暗降临。
属于这个铁栓的历史残音开始强行重构。
第一层声音猛的撞进耳膜。
是雨。
狂暴的倾盆大雨。
雨水狠狠的砸在铁栓和水泥地上。
发出刺耳的劈啪声。
积水在地面横流。
第二层声音出现。
女人的惨叫声。
声音短促而凄厉。
齐慧。
但惨叫声只响了半秒就被粗暴的捂住。
布料摩擦的动静。
肉体被强行拖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骨骼磕碰地面的闷响。
呼吸越来越微弱。
林烬死死的咬着后槽牙。
强行把感知向下沉。
穿透水流的杂音。
寻找水面上的动静。
第三层声音突兀的钻进脑海。
这声音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
突突突突。
低沉而狂躁的机械震动声。
排气管喷吐出浓烈黑烟的呼啸声。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一艘重型柴油驳船。
在这条全线封航的死寂江面上。
野蛮的撕开了暴雨的屏障。
厚重的铁皮船壳狠狠的撞击在水泥防波堤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响。
哐当。
沉重的钢缆被抛上岸。
粗糙的麻绳死死的套在这个泊船铁栓上。
缆绳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铁皮跳板被粗暴的搭在岸边。
沉闷的脚步声踩在金属跳板上。
重物被扔上甲板。
那是一个活人被砸在铁板上的动静。
紧接着。
发动机的转速猛然拉高。
船头撕开翻滚的江水。
水流在船体两侧疯狂涌动。
那艘载着齐慧的铁皮船。
逆流而上。
向着更深的黑暗驶去。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指腹传来的冰冷触感久久不散。
他把手从铁栓上移开。
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一抹令人战栗的火光。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江面上根本不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艘不该存在的船。
“林哥。”
周然看着林烬苍白的脸色。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
林烬站起身。
他绝对不能向周然吐露他能听见过去的声音。
他必须用最严密的物理逻辑把这个发现合理化。
林烬指着脚下那个泊船铁栓。
声音干哑粗粝。
“看这个铁栓的底座断层。”
林烬拿出战术手电。
强光打在铁栓根部的水泥裂缝上。
“自然风化的水泥开裂应该是呈网状的。”
“但这里的裂缝是单向撕裂。”
“裂口朝向江心。”
林烬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裂缝边缘比划了一下。
“铁栓本身有轻微的向外倾斜角。”
“这是被大吨位缆绳瞬间崩扯造成的物理形变。”
周然凑近看了一眼。
满脸疑惑。
“这码头以前就是停货船的。”
“有缆绳拉扯的痕迹很正常吧。”
“不正常。”
林烬语气笃定。
字字如铁。
“你看防波堤侧面的水平刮痕。”
林烬把手电筒的光束往下压。
照在水泥防波堤的外侧。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暗色凹槽。
“这里的水位线比二十年前下降了半米。”
“这条刮痕的位置在当年的高水位线之上。”
“这是重型铁皮船只靠岸时。”
“船舷防撞装甲硬生生刮出来的。”
林烬大步走向堤坝边缘。
居高临下的看着黑漆漆的江面。
“刮痕的氧化程度和铁栓底座的断层缝隙里。”
“都残留着极微量的重油碳化颗粒。”
“那是老式柴油发动机排气管喷出的废气沉淀。”
周然咽了一口唾沫。
大脑飞速运转。
“老式柴油船。”
“这地方废弃以后再也没有大型货船来过。”
“也就是说。”
“这条刮痕是二十年前留下的。”
周然猛的反应过来。
脸色瞬间变了。
“封航期。”
“齐慧失踪的那个封航夜里。”
“有一艘重型柴油驳船尽然顶着巡逻队靠岸了。”
这就完全颠覆了所有的认知。
那根本不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
“稽查队瞎了吗。”
周然忿忿不平的锤了一下大腿。
“那么大的一艘柴油船在江面上跑。”
“发动机声音震天响。”
“雷达上不可能没有显示。”
林烬冷冷的看着翻滚的江水。
眼神冷酷到底。
“如果雷达被关了呢。”
“如果巡逻队当晚刚好收到了避开这个航段的指令呢。”
周然浑身一震。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终于明白这艘船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偷渡。
这是一次拥有最高权限放行的官方掩护。
归档人的手腕冷酷到让人发指。
他们不仅能篡改卷宗的文字。
他们甚至能让水上稽查队的系统为他们短暂失明。
让一艘庞大的幽灵船在暴雨中大摇大摆的行驶。
“齐慧被带上了那艘船。”
林烬转过身。
背对着江水。
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那艘船没有顺流而下把她扔进海里。”
“而是逆流而上。”
“沿着水路直接驶入了第七福利院的管辖水域。”
“那个医疗器械地下防空洞。”
“就是这艘幽灵船的卸货码头。”
周然握紧了手电筒。
喉结艰难的滑动了一下。
这二十年来。
那艘不存在的船到底运送了多少活人。
到底有多少像齐慧一样被抹去身份的受害者。
在这条黑暗的航线上彻底消失。
林烬大步越过周然。
走向停在远处的越野车。
这只是冰山一角。
幽灵船的航线以经被挖了出来。
防空洞里的秘密将是砸碎这块冰山的第一柄重锤。
“上车。”
林烬拉开车门。
声音里透着一股将要焚毁一切的森然戾气。
“去那个防空洞。”
“看看他们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