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得知晋恭王薨逝的消息后,先皇便一病不起,前日里朕忙着处置那几个藩王,也没有闲暇来安排宗人府的事宜,只是不知方卿,为何要在此时提起这件事?”
见皇帝并非通透之人,方孝孺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只得耐心解释道:“蜀王上疏朝廷,请旨削去了自己的三护卫,称得上是忠心可嘉,也因此受到了皇上的嘉奖;而现任晋王,尽管名义上仍是九大塞王之一,然而势力却已大不如前,因此也一直表现得对皇上无比忠诚。”
朱允炆毕竟不是傻子,听到此处,便已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当下问道:“方卿的意思是,让蜀王和晋王,分别出任宗人令和右宗正,如此一来,燕王就算想上疏请罪,也没有了门路?”
方孝孺颔首道:“皇上英明,不仅如此,还可以让宗人府,对外放出风去,说燕王不思己过,却整日辱骂朝廷,记恨陛下。这样一来,即使一直圈禁燕王,世人也不会说皇上苛责叔父,反而还会称赞您心胸宽广,豁达大度。”
齐泰也附和道:“不错,此举在幽禁燕王的同时,还不会有损皇上的仁德之名,还望陛下能够采纳。”
朱允炆颇感满意,连连颔首道:“两位爱卿所献之策,甚合朕意,此番若能兵不血刃,解决掉燕藩这个心腹大患,朕当为你们记下头功!”
方孝孺拱手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妄言功劳。”
可就当齐泰,也准备说两句谦谢之言时,小黄门便又步入殿中,躬身道:“启禀圣上,黄太卿求见。”
听闻此言,齐泰和方孝孺不禁对望了一眼,并且都用眼神示意对方,要打起精神,加强戒备。
朱允炆则道:“快请黄先生进来。”
须臾过后,小黄门便引着黄子澄返了回来。
见殿中不仅有许多大臣,而且齐泰也位列其中,黄子澄虽然颇感意外,但却更加打定主意,当下便走到御前,毕恭毕敬地对皇帝行了大礼。
见礼过后,朱允炆问道:“不知先生有何事见朕?”
黄子澄拱手道:“启禀陛下,朝中出了伤风败俗,破坏伦理纲常的无德小人,就算此人位高权重,老臣也务必要弹劾于他。”
朱允炆不由大惊,连忙问道:“先生想要弹劾谁?”
轻蔑地瞥了齐泰一眼后,黄子澄沉声道:“正是新任兵部尚书,齐泰。”
齐泰怒道:“黄太卿,你莫要血口喷人!本官劝陛下幽禁燕王,虽说有些不顾叔侄之情,但却全是为国为民,勉强说是破坏伦理也就罢了,又何谈伤风败俗!”
朱允炆也面色尴尬地说道:“先生有所不知,朕思量再三,还是应允了此事。”
黄子澄心中一惊,暗道:皇上若是采纳了齐泰的建议,从此将燕王软禁在京师,削藩之事,也就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可今后朝廷,又哪里还能有我的戏唱?不过皇上既已允准,又没有叔晖在边上帮衬,我还是暂且按下此事不表好了。
因此在心念电转之后,黄子澄道:“回禀皇上,老臣要上奏的,并非此事,而是齐泰与其甥女私通的丑行。”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自皇帝朱允炆以下,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齐泰破口大骂道:“老匹夫!你安敢如此辱我!”这位出离愤怒的兵部尚书说完,便撸起了袖子,准备上前与对方厮打。
方孝孺见状,赶忙伸手拉住了好友,沉声道:“齐尚书息怒,此乃御前,不可失了体统。”
气得不住发抖的齐泰,戟指喝道:“天子面前,你凭什么这般污蔑本官!”
黄子澄却不睬他,而是拱手道:“启禀陛下,与齐泰私通的女子,并非其亲妹妹的女儿,而是他表妹张婉茹之女。”
听到张婉茹这个名字,齐泰的愤怒之情立减,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看在眼里的朱允炆,登时察觉有异,于是便不动声色的问道:“齐卿,你可有话要说?”
齐泰道:“回皇上的话,微臣确有一个表妹,名为张婉茹,八年前,她抱病来到了京师,说自己命不久长,因此请求臣帮忙,养育其当时只有九岁的女儿。念在表亲的情分上,微臣便应下了,在表妹死后,将甥女秀娥接到了府中……”
说到这里,见皇帝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齐泰连忙又道:“不过臣将秀娥视如己出,不仅待她极好,而且绝无任何逾矩之事,就更不要说是什么私通了,还请皇上明察,还微臣一个公道!”
黄子澄斥道:“休要避重就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齐尚书挂在寝室中,那幅亲笔所绘的甥女画像,未必就没有旁人知晓!”
朱允炆越听越奇,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齐泰忙道:“回禀陛下,确是有这么一幅画,不过并非是臣的甥女,而是表妹张婉茹,微臣思念故人,这才将其画像放在了房中。”
黄子澄拱手道:“古人云,有才无德是小人,朝中重臣,绝不能混入寡廉鲜耻的宵小之徒,此事干系重大,还请皇上明察!”
朱允炆点了点头,问道:“齐卿,非是朕信不过你,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置之不理,反倒会惹人非议,所以朕打算命人去你府中,将你绘制的画像,以及你的甥女都带来此处,齐卿意下如何?”
齐泰稍一迟疑,还是躬身道:“皇上英明,臣并无异议。”
于是皇帝叮嘱了几句,沐敬便亲自赶赴了齐府,并在小半个时辰后,带着画像和秀娥返回了东暖阁。
骤然见到天子,饶是已经学过礼仪,秀娥还是极为慌张,怯生生的行礼道:“民女林秀娥,参见皇上。”
朱允炆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少女螓首蛾眉,朱唇粉面,穿着一袭淡雅的素色衣裙,更显气质温婉,心中便对其多了几分好感,遂颔首道:“免礼吧。”
待其谢恩起身后,朱允炆又展开了画轴,可只看了一眼,皇帝的面色就立刻变得阴沉起来。
早料到会有此事的齐泰,拱手解释道:“启禀皇上,秀娥与其母,尽管生的几乎一模一样,却还是有些许差别。”
朱允炆淡淡道:“可朕怎么瞧着,这画中的女子,与你甥女并无二致呢?”
齐泰道:“还请陛下细看,表妹的眉心,有一颗美人痣,而秀娥却没有。”
朱允炆依言瞧去,果然发现了此点,不由点了点头。
黄子澄则道:“皇上,画是死物,而人却是活物,难保齐尚书为了掩人耳目,这才故意在作画时讨了个巧。”
听了这话,朱允炆顿时又皱起了眉头,望向了又惊又怒的齐泰,问道:“齐卿,你怎么说?”
齐泰急道:“皇上,臣……臣……”
这时,方孝孺拱手问道:“微臣斗胆,可否请皇上恩准,允许臣询问林小姐几个问题?”
朱允炆颔首道:“可以。”
谢恩过后,方孝孺问道:“林小姐,自打你入得齐府之后,齐尚书待你如何?”
林秀娥道:“回大人的话,表舅父待小女子极好,不仅聘请京中名师,教我琴棋书画,而且在吃穿用度上,对我比府里的表兄表姐们,都还要优厚得多。”
方孝孺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齐尚书有没有,单独教过小姐诗词歌赋,或是去你的闺房中探视?”
林秀娥惊讶的问道:“大人何出此言,表舅父向来严守礼教,又怎会做出这些逾矩之事?”
方孝孺却不置可否,沉下脸来说道:“小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本官是想询问,齐尚书与你,究竟有没有不轨之事。”
娇艳欲滴的林秀娥见状,先是呆愣了片刻,随后方才甚是委屈的连连摇头,泫然欲泣道:“小女子与大人无冤无仇,你怎能当着皇上和诸位大人的面,问出这等辱人名节的话来?”
方孝孺对其拱手赔罪后,转身说道:“启禀皇上,微臣的话,全都问完了。”
尽管方孝孺没有说出结论,然而答案,却已是有目共睹。
朱允炆虽非好色之徒,但见了林秀娥我见犹怜的模样,也不禁心生恻隐,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黄先生,您是不是一时不慎,误信了小人之言?”
黄子澄却丝毫没有慌乱,而是胸有成竹地答道:“此事不但关乎一个女子的名节,还牵连到了朝廷大员,老臣若无万全把握,又怎敢在皇上面前言之凿凿。”说着拱了拱手,问道:“可否请陛下允准,让老臣也问这位小姐几个问题?”
朱允炆颔首道:“先生请问吧。”
黄子澄道:“谢皇上。”随即望向了林秀娥,问道:“如若小姐方才所言非虚,那么你与齐尚书之间,应该只有甥舅情分,而没有半分不堪入耳的男女之情吧?”
林秀娥不假思索的答道:“这是自然。”
黄子澄又问道:“既然如此,林小姐此时,定然还是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