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冷静下来的朱允炆,也不愿就此背负杀叔的恶名,因此点了点头,想要趁势收篷,遂问道:“燕王,你可知罪?”
朱棣虽绷着脸,却还是认罪道:“臣方才言辞激烈,无意间冲撞了皇上,确是臣的过失。”可就在皇帝面色稍稍缓和之时,竟又说道:“但臣为无辜受难的兄弟们,说上几句公道话,实在不知错在哪里了。”
朱允炆听闻此言,气极反笑,连连点头道:“既然燕王不明白错在何处,那就找个地方好生想想吧。”说完也不等其答话,便吩咐道:“即刻将燕王交付宗人府,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允准,不得外出半步!”
月华如练,洒在齐府的池水之上,照射出波光粼粼,同时又倒映出天上的星辰和岸边的灯火,宛若银河般绚丽。
只不过心事重重的齐泰,只是背负着双手,在精致典雅的水榭里,神色紧张的走来走去,根本就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
一旁的方孝孺,端起酒杯抿了两口,劝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尚礼兄,可莫要辜负了今日的溶溶月色,淡淡清风。”
齐泰回首瞥了好友一眼,道:“兄台当真好雅致,在这紧要关头,你居然还有心思在此吟诗赏景。”
方孝孺笑道:“在下当然清楚,今晚之事,不但是燕王一人之生死,甚至还会关乎大明国运,然而正所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既然你我已安排妥当,那便在此饮酒赏月,静候佳音好了。”
齐泰摆了摆手,苦笑道:“在下可做不到,像希直兄这么好的心态,你若是有兴致,就请自便好了,我可……”
然而,齐泰的话只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已发现,其堂弟齐敬宗,正疾步朝着水榭走来,于是连忙快步迎了上去,焦急地问道:“事成了没有?”
方孝孺见状,也立即放下酒杯,紧随其后。
齐敬宗缓缓摇了摇头,便将刚刚打探到的消息,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
齐泰听后,不由气得连连跺脚,指着夜空喝问道:“苍天啊,你为何助逆贼而不助朝廷!”
齐敬宗惋惜的点了点头,道:“堂兄说的是,谁也料想不到,事情竟有这般凑巧,燕王尽管触怒了天子,却也阴差阳错的躲过了一劫。”
思量了片刻后,方孝孺却哂笑一声,说道:“燕王诡计多端,二位可莫要被他给骗过了。”
齐泰心中一动,问道:“希直兄可是在说,燕王方才在奉天殿的所作所为,乃是处心积虑之举,为的就是要激怒皇上?”
方孝孺颔首道:“不错,毕竟燕王向来行事稳重,今日却一反常态,竟在御前公然质问皇上,如若不是为了避祸而蓄意为之,怕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齐泰惊道:“为了避祸?难道沐敬相助之事,又不慎被燕王的人知道了?”
见堂兄抬眼望向了自己,齐敬宗急忙解释道:“前去醉仙楼与魏振交接之人,乃是小弟的心腹,绝不可能被燕王收买,而且此事关乎重大,我也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句。”
齐泰狐疑道:“那有没有可能,是沐敬首鼠两端,在被我逼迫,不得不答应帮忙的同时,又怕自己担下毒害藩王之罪,所以故意在夜宴前,将计划泄露给了燕王?”
为了撇清关系,齐敬宗忙附和道:“堂兄言之有理,想那沐敬,本就是追名逐利,贪恋权势之辈,又怎会真心愿意帮助我等?”
方孝孺道:“或许如此吧,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并不是查出这件事的真实原因,而是尽快商议出,下一步该如何谋划。”
齐泰问道:“希直兄何出此言,既然燕王已被宗人府羁押,不正是咱们继续下毒的良机么?”
长长的叹了口气,方孝孺才道:“事到如今,咱们反倒不能再对其下手了。”
齐泰不解道:“这是为何?”
方孝孺道:“不得不说,燕王这招以退为进,当真是了得,因为现在无人不知,由于奉天殿之事,天子一怒之下,将战功卓著的叔叔给圈禁了起来,而燕王若是在此时出事,天下人又会如何想?”
齐泰心中一沉,道:“那自然会觉得,此事是皇上所为,甚至后世的史官们,也会将皇上刻画成一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对至亲赶尽杀绝的暴君。”
方孝孺缓缓点了点头,叹道:“你我可以不顾惜名声,甚至不在意生死,但皇上却不能因为这件事留下污名。毕竟古往今来,但凡做出弑亲之事的皇帝,哪怕是威名远播,功勋卓著的唐太宗,也不会有人再称赞他为仁君圣主,而咱们的皇上,最在意的便是此节。”
齐泰急道:“可今日在奉天殿之事,又远不足以圈禁燕王余生,皇上为了不引人非议,过段时间也只能将其放回北平。难道我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燕王平安而返么!”
“不能!当然不能放虎归山!”方孝孺当机立断道。
翌日,身着衮冕服的朱允炆,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进入了奉天殿,昂首阔步地登上了宝座。
随着殿外锦衣卫鸣鞭示警,沐敬高声宣布: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于是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自藩王以下的所有文武大臣,都向皇帝行了五拜三叩头礼,以示效忠和敬仰。
随后沐敬宣读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诏书,并由礼部尚书吕震,捧送司礼监交收,择日颁布天下。
令众人颇感意外的是,在宣读完登基诏书之后,沐敬居然又取出了一道圣旨,朗声读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常寺卿黄子澄,博通经史,育人有方,今特进从一品柱国,授太子少傅;兵部左侍郎齐泰,性行淑均,晓畅军事,今特进从正二品正治上卿,擢升为兵部尚书。”
稍作停顿后,沐敬继续读道:“忠勇伯张升,忠君体国,履立功勋,今特进正二品资善大夫,授太子少保;翰林院侍读学士方孝孺,学识渊博,通晓政事,今特进从二品中奉大夫,擢升为翰林院大学士,钦哉。”
在文武百官无比艳羡的目光中,四个幸运儿毕恭毕敬地叩谢了皇恩,并且山呼万岁。
至此,登基大典正式结束,随后皇帝便到奉先殿,去谒告列祖列宗,群臣则各自散去,等待参加今晚的庆祝宴会。
能参加大典的官员,有哪个不是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的聪明人,所以出了奉天殿,就一窝蜂的围住了四位天子近臣,争先恐后地向他们表达自己,看似与有荣焉,实则却妒火中烧的祝贺之意。
因此张升疲于应付了好一阵,直到脸上的肌肉,都笑得有些疲劳,方才抽身逃了开去。
然而,回到府中的张升,刚刚沏好一壶茶,还未来得及喝,管家便疾步前来禀报道:“老爷,黄太卿求见,小人不敢怠慢,已将其请到厅堂奉茶。”
张升道:“很好,告诉他,我稍后就……”可说到这里,张升便又改口道:“不,你将黄太卿,请到我的书房吧。”
管家虽然颇感诧异,但也不敢多问,当即便领命而去。
须臾过后,看到黄子澄推门而入,张升便笑容满面的走上前去,拱手道:“今日先生不仅官居一品,更位列三孤,晚生在这里,给您道贺了!”
黄子澄笑道:“叔晖的太子少保,不也是三孤之一么?”
可说到这里,黄子澄便收起了笑容,续道:“不过老夫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从皇上册封的圣旨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张升问道:“先生指的,可是你我虽位列三孤,又各自获得了勋官,但却并未被授予实职?”
缓缓点了点头后,黄子澄幽怨地说道:“不错,齐泰看似不受天子赏识,却还是坐到了兵部堂官;就连进京不久的方孝孺,也成功入主翰林院,反倒是你我,追随皇上多年,更是屡屡出谋划策,也称得上是鞠躬尽瘁了,可最终,却只得了这些有名无实的虚衔。”
张升当然清楚,贪恋权势的黄太卿,对于吏部尚书之位,本就翘首以盼,望眼欲穿,更何况前任尚书仇衍,还刚刚被罢了官,因此更是对其势在必得。
正所谓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可想而知,黄子澄此刻的心情有多么糟糕。
因此张升心念电转后,俯身为其斟了茶,双手奉上道:“晚生以为,皇上最信任和倚重之人,其实还是先生您,只不过……”言及与此,张升面色尴尬地笑了笑,便不再说下去了。
黄子澄接过茶盏,问道:“只不过作为天子,就需要制衡臣下,你我最受器重,便位列三孤,但不予实权;而齐泰等人则有权无名,正好相反,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术,对么?”
张升颔首道:“正是,先生乃通透之人,文武百官亦是明白人,否则刚刚大典结束后,官员们就不会抢着向齐尚书和您道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