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脸还在融化,不是之前那种像蜡一样的融化,是像冰遇到火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气体,他的五官在脸上慢慢消失了眉毛先没了一根一根像被橡皮擦掉,然后眼睛也没了两颗眼珠缩成了两个小点小点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鼻子塌了鼻孔也塌了变成一块平地,嘴巴最后没的嘴唇越来越薄最后成了一条线线也不见了,整张脸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映出了那个无头的东西的倒影。
那个东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它没有头所以镜子里也没有头只有一具身体站在光滑的空白面前像一个被砍了头的雕像,它伸出长手指去摸老吴的脸手指刚碰到皮肤就像被电打了一样弹了回来,因为老吴的脸不是凉的也不是热的是另一种温度,不冷不热不温不凉不存在于任何温度计上的温度。
老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空白的脸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等了这一刻等了一百年终于可以把这张老皮揭掉了露出底下真正的自己,他把手指插进额头的皮肤里用力往两边撕像撕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皮肤被他撕开了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皮被他撕了下来拿在手里薄薄的透明的对着光能看到另一面的东西,另一面有血管有神经有脂肪层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
他把脸皮扔在地上那张脸皮在地上扭了几下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扭了九下不动了,不动之后脸皮上的五官开始变化从老吴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年轻的有眉毛的眉心的位置没有烙印但眉心有一道疤很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
老吴把脸皮扔掉之后露出了底下的脸,年轻的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净没有眉毛眉心有一盏灯的烙印,烙印是红色的凸起来的像一块胎记,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里没有灯跟正常人一样,但他的眼珠不会转不管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个固定的点,他看着陈小禾但眼珠没动看着陈九阳眼珠也没动看着那个无头的东西眼珠还是没动,他的眼珠像两颗玻璃珠嵌在眼眶里反射着周围的光。
“这才是我的脸,”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眉心的烙印上停了一下,“这张脸我长了一百多年了每次出来只能用几天就得换回老吴的脸,老吴的脸太难看了又老又皱我早就想撕了它。”
陈小禾看着老吴的新脸这张脸她没见过但她觉得在哪见过,在她爸的相册里在她曾祖父的手札里在她小时候做过的梦里,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是在一张照片上,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清朝的衣服留着辫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脸很瘦眼睛很大嘴角往下撇着很不高兴的样子,那个人是她曾祖父的爷爷陈家第四代守灯人,他年轻的时候长这样跟老吴现在的脸一模一样。
“你用了我们陈家祖先的脸,”陈小禾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了肉里。
老吴笑了这次笑的时候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白的牙龈是粉红色的舌头是红色的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妖道,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妖道。
“你曾祖父的爷爷是我第一个替身,那时候我刚来湘西需要一张本地人的脸做掩护,我就看上了他他的脸年轻好看身材也合适,我杀了他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泡在药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然后贴在自己脸上,贴上去之后我看起来跟他一模一样连他老婆都认不出来,我在他家住了三十年看着他儿子长大看着他孙子出生,等他的脸老了不好看了我就换了一张,换了他儿子的脸又用了三十年,再换他孙子的脸再换他曾孙的脸,你们陈家的脸我用了一百多年一张一张换下来每一张我都留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一张一张翻给陈小禾看,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人的脸年轻的男人从清朝到民国从民国到新中国,所有的脸都很像一看就是一家人,但所有的脸都是同一个人,是老吴是妖道是玄真子,他用同一双眼睛通过不同的脸皮看了一百多年。
陈小禾看着那些照片她看到了她曾祖父的脸她爷爷的脸她爸年轻时候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有同一个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老吴把照片收起来塞回怀里,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无头的东西它还在那里坐着像个被玩坏了的玩具,脖子断面朝上断面里的嘴闭着骨头上的光也暗了整个人像一堆灰色的泥。
“你不想知道你的头在哪吗,”老吴走到那个东西面前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它的肩膀,它的身体被拍得晃了一下但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但它没睡着因为它还在呼吸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那个东西的脖子断面里的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吐出了一口气,气是冷的带着一股霉味吹在老吴的脸上他的脸被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躲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近到鼻子都快碰到断面里的那张嘴了。
“你的头在这盏灯里,”老吴举起手里的灯灯焰是青色的跳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像一颗凝固的青色宝石,灯座底部有一个小孔小孔里有东西在动黑色的细细的像蚯蚓,他把小孔对着那个东西的脖子断面那些黑色的细线从小孔里爬出来了爬进了断面里钻进去了。
那个东西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触电一样弹完就开始抖从脚趾抖到头骨每一根骨头都在抖,骨头上的字又开始发光了青色的光照得整个洞穴像白昼,光里那些嵌在骨头里的人形又开始了挣扎比之前更剧烈像要从骨头里爬出来。
陈九阳看不见但他听到了那个东西的骨头在响咔嚓咔嚓的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每响一下那个东西就惨叫一声不是用嘴叫是用全身的骨头叫,每一根骨头都是一个发声器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万人同时在尖叫。
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朝老吴走过去走了三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摔在地上磕破了嘴唇,血从嘴唇上流下来他舔了一下是甜的像糖,他趴在地上用手摸地面摸到了那个东西的脚,长长的冰冷的像五根铁棍。
“你不能把灯给它,灯给了它它的头就回来了头回来了它就变成真正的无头煞了,真正的无头煞不是现在这样现在它只是一个空壳它的头在灯里灯在你手里你控制灯就控制它,你把灯给了它它就自由了它自由了第一件事就是杀你因为它恨你。”
老吴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陈九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珠是瞳孔里那盏灯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像要炸了。
“你说得对,灯给了它它就自由了它自由了就会杀我,但我不给它它也会杀我因为它吃了九十九个人了再吃一个就饱了饱了就不听我的话了,它现在还没吃第一百个所以它还听我的话,我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我让它去死它就去死。”
他举起灯对着那个东西的脖子断面灯焰从灯里跳出来了跳进了断面里钻进去了,那个东西的骨头不响了也不抖了整个人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它的脖子断面里的光从青色变成了白色白色的光照在洞壁上洞壁上出现了一幅画,一个将军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剑脚下踩着敌人的旗帜。
那个东西看着那幅画它的身体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疼是生气,它生气了生了两千年的气气到骨头都在发抖气到骨头上的字都变成了红色。
“你把灯还给我,”它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板上,“灯还给我我的头就回来了头回来了我就能死了,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它重复了三遍“让我死”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声音更大,大到第三遍的时候整个洞穴都在震洞壁上的骨头被震得掉了几根砸在地上碎了。
老吴摇了摇头他把灯塞回怀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来看着那个东西,他的脸上有了一种新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怜悯,他可怜这个东西可怜了两千年了。
“我不能让你死你死了我就没有无头煞了没有无头煞我就点不了灯点不了灯我就成不了神仙,你再忍忍再忍忍等我拿到第一百盏灯我就让你死。”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陈小禾他的眼睛里那盏灯跳了一下跳的时候瞳孔里映出了她脖子上的线,紫色的线在青色光下变成了黑色黑得像一条蛇缠在她的脖子上。
“你爷爷当年答应过,第一百盏灯用他自己的头,他没有兑现,所以你爸替他兑现,你爸不兑现你就替他兑现,你们陈家三代人欠我一颗头今天该还了。”
他朝陈小禾走过去了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他眉心的烙印就亮一分走三步亮了三分亮到眉心像一盏小红灯,红光从眉心射出来照在她空白的脸上她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个红点眉心的位置,红点在扩大从芝麻大变成了黄豆大变成了铜钱大变成了一盏灯的烙印跟她爸左眼里的灯一模一样。
陈小禾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墙,墙是软的骨头砌的墙但现在是软的像海绵,她的后背陷进去了整个人被墙吸住了动不了,墙里有东西在摸她很多只手从骨头缝里伸出来摸她的肩膀摸她的胳膊摸她的腰,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摸得很轻像羽毛。
她爸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变急促了变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从地上爬起来朝她的方向冲过去但被老吴一脚踢开了,老吴的脚踢在他的胸口他飞出去三米远撞在骨墙上掉在地上咳了两声吐出了一口血,血是黑色的落在地上冒烟。
“别急,一个一个来,先杀你女儿再杀你,你女儿的头点第一百盏灯你的头点第九十九盏灯,你女儿的头年轻好看灯会更亮你的头又老又丑灯会很暗但没关系亮不亮都不重要了,灯亮了就行灯亮了无头煞的头就长出来了头长出来了它就是我的傀儡了,有了这个傀儡整个湘西都是我的。”
老吴伸出右手去抓陈小禾的脖子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很尖,指甲尖碰到了她脖子上的线线被碰了一下弹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声音很低的嗡声像大提琴的低音,嗡声在洞穴里回荡来回弹弹了九下停了,停了之后墙上的那些骨头里的人形全部睁开眼睛了,几百双眼睛同时睁开看着陈小禾看着她的脖子看着那条线。
眼睛们开始说话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眼皮说的,每眨一下眼就是一个字眨得快了就是一句话,几百双眼睛同时眨眼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万人同时念经,“头头头头头头头。”陈小禾捂住了耳朵但声音还是往里钻不是从耳朵钻的是从眼睛钻的,她闭上了眼睛但眼皮挡不住那些字那些字像虫子一样从她的眼皮钻进去了在她脑子里爬。
那个东西从地上站起来了它的长手撑在地上像猩猩一样站起来的,站起来之后它朝老吴走过去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老吴面前停住了。
“你杀了陈家三代人还不够,你还要杀第四代,你杀了一百年了不累吗。”
老吴看着那个东西他的眼睛里没有灯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两个洞,“不累,我活了两千年都不累,杀几个人怎么会累。”
那个东西的长手抬起来了朝着老吴的头拍下去了但老吴躲开了那一下拍在了墙上墙被拍出了一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像老鼠但不是老鼠是一团一团的头发从洞里涌出来缠住了那个东西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