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站在门口,风从背后灌进来,把白大褂的一角掀了起来。他没脱外套,也没摘包,径直走到会议桌靠里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放在腿边,拉链半开,露出一角药瓶和笔记本。
采薇正往每人面前放一杯咖啡。她抬头看了眼熊砚,手顿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柏庄叼着根棒棒糖,脚翘在椅子横杆上,笑嘻嘻地递过一盒小饼干:“来点?新买的,蓝莓味儿,保甜不齁。”
熊砚没接。
苏振坐在主位,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他盯着熊砚的手——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又头痛了?”他问。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熊砚放下手,端起采薇刚倒的咖啡。杯子很烫,他握得紧,像是需要点实感撑住自己。
“我不是运气好。”他忽然说。
三人都看向他。
“你们一直觉得我破案靠直觉,或者什么怪咖法医的第六感。不是。”他低头看着咖啡表面晃动的光圈,“是我听得见他们说话。”
“谁?”柏庄下意识问。
“死者。”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采薇的手指轻轻抵住唇角,眼神没变,但呼吸慢了一拍。苏振坐直了,手掌重重压在桌面上。柏庄嘴里的棒棒糖咔地咬断了。
“只要我接触尸体,就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熊砚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尸检报告,“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一句话、一个词、一种情绪。他们记得死前最后一秒的感觉,气味、声音、触感……我会把这些和尸检证据拼起来。”
“你……”苏振开口,又停住。
“从七岁开始的。”熊砚说,“那年我在市三院高烧三天,醒来就能听见。医生说是幻听,精神分裂。我信了十年,直到第一次解剖课上,听见尸体说‘冷’。”
他抬眼扫过三人:“我不是疯子。我只是能听见。”
没人说话。
柏庄最先动了。他把剩下的半根棒棒糖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伸手拍了下熊砚肩膀:“难怪你总对着尸体嘀咕,我还以为你在背《法医学总论》第一章。”
熊砚没笑,但他肩膀松了一寸。
采薇轻声问:“疼吗?每次听的时候。”
“头会炸。”他坦白,“像有人拿电钻往太阳穴里拧。听多了还会看见画面,眼前发黑,反胃。所以我不敢多用,也不敢让你们知道。”
“怕我们把你当怪物?”柏庄说,语气不像开玩笑。
“怕你们不信我,更怕你们信了之后,会出事。”
苏振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站定。
“所以你一个人扛?”他声音压得很低,“所有案子,所有线索,所有痛,全都自己吞?”
熊砚没回答。
采薇合上自己的记录本,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你说出来,我们就信。”
“我不需要你们信我有没有病。”熊砚终于抬头,目光一个个掠过他们,“我需要你们明白现在有多危险。”
他拉开公文包,抽出那份写着“源头:周明诚”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
“这个人,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他不是在杀人灭口,他在清理实验痕迹。那些死者,有的是参与者,有的是知情者,有的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而我,”他顿了顿,“是活下来的样本。唯一一个能力完全激活还能正常工作的。”
“所以他盯了我十年。”
“他不要我的命。”
“他要的是我这个人。”
“他想把我做成实验品。”
话落,屋里彻底静了。
窗外风刮了一下,窗帘掀起一角,灯光忽闪。没人去拉它。
柏庄慢慢收了笑,手指搭在桌沿,指节泛白。
采薇看着熊砚,眼里有心疼,也有释然。她早猜到了几分,但从没戳破。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再一个人藏了。
苏振站在熊砚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背脊挺直,像一堵墙。
“所以接下来呢?”他问。
熊砚低头喝了口咖啡,手还在抖,但喝完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他有多少人。”他声音哑,“但我不能再躲了。如果他真要抓我,那就得先过你们这关。”
“兄弟。”柏庄忽然咧了下嘴,虽然没笑出来,“你早该说了。咱们可是队友。”
采薇点头:“你不用假装正常,你本来就很特别。”
苏振没说话,只是把手重重按在熊砚肩上,力道大得有点疼,但稳。
熊砚垂着眼,手指慢慢松开杯柄。
他坐在这里,没有被推开,没有被当成异类,没有一个人说“去医院看看”。
他们信他。
门外走廊的灯突然亮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门口,又渐渐消失。
屋内四人仍坐在原位,咖啡还在冒热气,会议桌上的文件一页未翻,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熊砚抬起手,摸了摸耳廓,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头痛的嗡鸣。
他没吃药。
这一次,他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