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镇身符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8189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雁无痕没回旅馆。

怀里抱着黄纸人——纸人里头是他妹妹,半个妹妹。半个也是妹妹。旅馆墙心里有水声,跟蛟通着。万一蛟顺着水找过来把这一半魂抢回去,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中山路口抽了一根烟。腥味比刚才浓了,低头闻,在膝盖附近——升上来了,刚才还在脚踝。怀里黄纸人的手搭在他脸上,三十六度五。食指伸着,指着水库的方向。

他掐了烟,碾了两下。

等了大概一刻钟来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怀里抱着的黄纸人。

"那啥玩意儿?"

"纸人。"

司机没再问了。南城人就这点好,不打听。他把收音机拧开,邓丽君的嗓子在电流声里断断续续的,温柔里头掺了噪音听着有点瘆人。

雁无痕坐在后排,右手伸进兜里攥住铜铃。铜铃凉得扎手,攥久了掌心太极图开始发热,暗红色的阴阳鱼在皮底下转。三秒一圈,他数过。

路过老百货大楼卷帘门——那行字还在。"八月十五。月圆夜。等。"红漆在路灯底下反着暗光,像干掉的血。

四十分钟后停在洋河桥站牌底下。雁无痕付了钱下车,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他两秒,走了。尾灯在土路上颠了两下不见了。

安静。太安静了。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呜呜的,水面在呼吸。腥味浓得发甜,甜得犯恶心。他沿着土路往大坝走。钓鱼老赵那个塑料桶还在——空的,桶壁上结了一层薄冰。老赵不在了,被蛟附了身,走进了芦苇荡再也没出来。

爬上大坝。草皮踩上去软的,底下冻硬了,软一层硬一层。爬到坝顶喘了两口气——心里紧。

然后他看见了水库。

水位又退了,比上次退了至少一米。岸边露出来的石头更多了,青苔干透,颜色从灰绿变成了灰白。水面是暗的,月光照上去不反光,水面把光吞了。

然后他看见了石像。

石像露出水面三米——多露出来整整一米,胸口都露出来了。分水刺的洞——眉心的空了,膻中的歪得厉害,露出木头茬子白森森的,丹田那枚彻底没了,一个黑窟窿。

石像的嘴巴比上次咧得更开了。嘴角裂过了耳根,裂缝是新的,石茬子发白。这尊石像在慢慢地把嘴张开。

雁无痕盯着那张嘴看了好一阵子。手背上的疤在跳,比在寿衣店快了一倍。十字形的疤鼓起来了,发红发烫,隔着皮肤能感觉到蛟血在涌动,像小蛇在皮底下钻。

怀里黄纸人的手突然攥紧了——五根纸手指头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纸人在怕。她在水底下待了二十三年,知道这是哪儿。怕再被拖回去。

"不怕。"雁无痕把纸人往怀里搂了搂。"我在这儿。不会再让你回去了。"

纸人的拳头慢慢松开。食指又伸了出来,指着石像。去吧,去贴符。

雁无痕沿着石头台阶往下走,每往下一步手背上的疤就跳得更快,走到倒数第三级整条手臂都在发麻,麻到后脑勺。蛟知道有人来了。

水边的腥味特别重——腐泥、烂草、死鱼。他蹲下沾了一下水,水凉得不正常,冰窖那种阴冷。手指头干了以后留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搓不掉。

石像离岸边大概三百米。淤泥半干半湿,表面裂了一道道口子,像龟壳。看着硬踩上去软,陷进去能到小腿肚子。万一陷深了就是活埋。在蛟面前活埋,想想都瘆得慌。

他捡了块石头扔到淤泥上,石头弹了一下停住了,没陷。泥面干的但底下湿的——踩上去陷不陷得看体重。他一百四十斤可说不准。

他把黄纸人放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靠着石头坐着,脸朝着他。"在这儿等我。我去贴个符就回来。"

纸人没反应。六缕魂撑了一晚上没力气了。雁无痕在纸人头上摸了一下——纸是凉的。摸完了纸人的头顶微微热了一下,像人害羞时脸发烫,烫了一秒又凉了。妹妹在回应他。

他站起来把三道符从怀里掏出来。镇身符贴石像眉心,镇水符投入暗河入水口,镇魂符贴蛟逆鳞上。三符齐出,蛟会被压住三个月。

三个月。够他找到姜藜,凑齐妹妹的魂。够不够?不知道。先做了再说。

他把镇身符挑出来。符纸摸上去干的,但有种很奇怪的触感,像摸在蛇皮上,干爽有弹性。他揣进外套内兜贴胸口放着,另两道符包好放回怀里。

深吸一口气,踩上淤泥。

第一脚陷到脚踝。泥是软的,鞋底踩下去能感觉到泥在往下吸。第二脚陷到了小腿肚子。淤泥表面那层干壳踩碎了,底下的湿泥翻上来,暗绿色的,跟蛟眼睛一个色。腥臭味熏得眼睛发酸。

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泥在脚上吸着不放,啵的一声才拔出来。走了十来步两只鞋糊满了泥,水汽被冷风一吹结了层薄冰,踩下去咔嚓踩碎了,拔出来又咔嚓一声。走一步咔嚓两下,在安静的水库边上大得吓人。

走了一百步他停下来歇了口气。手背上的疤跳得太凶了,整条右胳膊麻到手指头。疤鼓起来老高,边缘发紫,十字交叉那个点渗出来一滴血——不是流血是渗,从毛细血管里往外挤。蛟知道他来了,在水底下看着他。

他擦了擦那滴血,继续往前走。

两百步。石像离他一百米。走近了看——石像表面有一层釉一样的光泽,已经斑驳了,剥落处露出青石,青石上刻满了符纹,一层叠一层。眉心那个洞周围刻了七层符咒,一圈套一圈。但分水刺没了,符纹也被崩碎了——老吴撬崩了一块,七层符咒断了两层。

泥面鼓了一个大包,裂缝从石像底座往外辐射。石像底下的东西在往上顶——蛟的身体连着石像,蛟在暗河底下往上拱。分水刺没掉光的时候拱不动,现在三枚掉了两枚,压不住了。

雁无痕走到石像跟前。露出泥面三米,站在泥面上够不到眉心。他绕着石像走了一圈——背面泥面上有一道拖痕,从底座裂缝延伸到水边。老吴被拖下水时留下的。拖痕还在,老吴不在了。不对,老吴在——在水底下,在蛟身上。

他在石像正面站定。石像的嘴巴就在头顶上方一米——嘴角咧到了耳根,嘴唇翻开,石头里嵌着两排牙,黄的,牙根发黑,兽的牙,尖的,上下交错。牙缝里塞着头发——一绺一绺,黑的白的黄的都有。还卡着一小块蓝布片,跟冯满仓那件工作服一个色。石像吃过人。不对——蛟吃的。蛟把人拖下去吃掉,牙齿上挂的头发嵌进了石像牙缝里。石像就是蛟的面具。

石像的眼睛——那两个窟窿——比上次更深了。眼眶里那层黏糊糊的东西从半透明变成了暗黄色,黄里带红,自己发光。石像在看他怀里的位置——黄纸人在岸上。但石像盯着他胸口,盯的是纸人刚才待着的地方。

蛟在找妹妹。

"别找了。"雁无痕说,声音闷在嗓子眼儿里。"她不在了。"

石像没有反应。但泥底下有反应——底座裂缝里冒出一串气泡,啵——啵——啵——拳头那么大。停了大概三秒,又冒了一串更密的,啵啵啵连着响了七八声。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越来越快了。

雁无痕没再说话。伸手抓住石像表面的凹陷,蹬着底座往上爬。釉面滑得很,他右手扣住嘴角裂缝——裂缝边缘很利,石茬子割手,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他没管,左手往上伸扣进眼眶——那层黏糊糊的东西沾在手指上滑腻腻的,恶心得很。脚尖蹬着石像下巴往上再送了一步。

脸对着脸了。

石像的嘴就在他眼睛底下。牙缝里的头发一绺一绺。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贴符得整个人趴在石像脸上,石像要是突然闭嘴,咔嚓,手指头就没了,跟咬萝卜似的。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就不敢贴了。

他右手继续扣住嘴角裂缝,左手从内兜掏出镇身符。符纸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股热气——是符纸自己的温度,烫手。黄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自己发光。符文的笔画在纸上微微扭动,像红色的小虫子在纸上爬。

他把符贴在石像眉心上。

眉心那个洞有拳头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手指头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洞里有吸力,洞里的东西在吸气。符纸被吸得往洞里凹了一点。

然后符纸亮了。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一根一根地亮起来,顺着笔画往下亮,像霓虹灯管里的电流一段一段往前窜。符文全亮了以后整张符发出暗红色的光。石像表面的釉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顺着符纹纹路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从眉心到眼睛、嘴巴、脖子、胸口,露出泥面的三米全都变红了。

柳苍山设计的镇身符——符文的力量顺着石像表面的符纹往下走,一直走到基座,基座底下连着暗河入口。一条五百年前设计好的路径。

但路径走到一半卡住了。

红光亮到石像胸口——膻中分水刺的位置——停住了。分水刺歪着,周围符纹崩碎了,力量走不通了。红光在胸口聚成一团,越聚越亮,亮得发白。釉面开始鼓泡,鼓到拇指盖大小开始爆——啵——啵——啵——釉面碎片崩下来掉在淤泥上,每爆一个泡石像就抖一下。

石像在抖。从底座往上抖,抖到胸口、脖子、下巴、眉心。雁无痕趴在石像脸上能感觉到震动——手指头扣住的裂缝在震,眼眶边缘在震,整尊石像嗡嗡地响,从地心深处翻上来的闷响。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脚底下传来的。泥面底下,暗河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闷的呼吸。一口气吸了大概十秒钟,淤泥面上的裂缝全都往外冒气泡,啵啵啵整个泥面都在冒泡。吸完了停了两秒,呼出来。呼气是热的,热气从裂缝里冲上来,带着蛇嘴里头那股腥臭。热气流冲在脸上,他差点吐出来。

蛟醒了。

五百年的蛟,被分水刺钉了五百年。现在分水刺掉了两枚,剩下那枚歪了。镇身符贴上了,符的力量在走——但走到一半卡住了。符惊动了它,但符镇不住它——分水刺没全掉但符纹断了,力量漏了。蛟醒了但没完全醒,卡在中间——醒一半睡一半。

然后水面开始晃。

整片水面一起晃,涟漪从四周往中心收——水在倒流。水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水流往中间收,往石像底下灌。

雁无痕趴在石像脸上不敢动。手背上的疤炸了——疤鼓起来快一厘米,紫黑色的,跟死了好几天的人皮肤上那种瘀血一个色。血在往外淌,顺着手指头往下滴。血滴在石像的嘴唇上——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他的血里有蛟血,蛟血碰到镇蛟的石像产生了反应。

然后石像的嘴开始动了。嘴角又往上裂了一点点,石茬子崩下来一小块。石像的嘴巴在慢慢地张开。牙缝里的头发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水底下那个声音又来了——很低很闷的喉音。像牛的叫声但比牛叫更低,像地震前的闷响但比闷响更有节奏。声音是水传的、泥传的、从脚底板传上来的。脚底板能感觉到泥底下的震动,跟心跳似的,一秒钟三四下。

蛟在说话。不对——蛟发出的声音不是语言,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意思。那种低沉的喉音在胸口产生共振,闷得喘不上气。意思就是:谁——是谁——谁在上面——

然后水面炸了。

石像前方大概五十米——水面突然拱起来一个巨大的水包。一秒钟之内从水面鼓到三米多高,淌出来的水是暗绿色的。水包鼓到最高点炸了——哗——水花溅出去几十米远。水凉得不正常,冰窖那种阴冷。水溅在脸上,舌头沾了一点,咸的——血的咸味。

水包炸开以后露出了一样东西。

是尾巴。

一条尾巴从水底下翻上来。比成年人的腰还粗,暗绿色,光溜溜的没鳞片,像泥鳅尾巴放大了几百倍。尾巴从水面上竖起来四米高,顶端分叉,像蛇舌头那种分叉。尾巴在水面上停了两秒——这两秒里整个水库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然后尾巴猛地拍在水面上。

啪——

这一拍整个水库的水都晃了一下。水从拍击点往四周涌,撞在石头上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泥面上的淤泥被水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

然后尾巴沉下去了。沉得很快——四米高的尾巴两秒钟就沉没了。水面底下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慢慢移动,从石像底下往水库深处延伸,至少二三十米长。黑影在水底下转了一个弯,对准了石像。

对准了他。

蛟在看着他。二十三年了——它一直在找这个手上有疤的人。二十三年前在他手背上刻了十字,注入了自己的血。二十三年后这个人自己来了,趴在它的嘴上,贴了一张符在它眉心。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跟废墟底下入定时一模一样——蛟在虚空中跟他说话。那个声音说:

"你——来——了——"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了。

雁无痕没回答。他趴在石像脸上,手指头还扣在眼眶里,掌心太极图烫得快要烧起来了。泥面上全是气泡,越冒越密,整个泥面像一锅烧开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裂缝里渗出来的不再是水——是暗绿色的黏液,跟老吴被附身时嘴角流出来的一模一样。黏液在泥面上慢慢扩散,朝着石像底座聚拢。

然后石像开始下沉了。

石像底下的淤泥突然变成了稀泥浆。石像往下压,稀泥浆往上冒,石像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陷。眉心的位置从三米变成两米八,又从两米八变成两米六。雁无痕趴在石像脸上跟着往下沉。泥面上那些暗绿色的黏液在蠕动——一拱一拱地往石像方向爬。

他必须下去了。符贴完了,蛟醒了但被压着——压了多少说不准,至少还没完全挣脱。该撤了。

他松开扣住眼眶的手,从石像脸上往下滑。脚踩到泥面上陷到了膝盖——淤泥比来的时候更软了,跟站在稀饭里一样。走了三步回头看——石像还在往下陷,眉心洞里的符纸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在洞壁上跳。符还在起作用。但石像的嘴巴咧得更开了,嘴角裂过了耳根,裂到了石像侧面,两排牙全露出来了。石像张开了嘴准备咬东西。

他转过头拼命往岸边走。

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淤泥从膝盖涨到大腿,从大腿涨到胯。他用手扒着泥面往前爬——泥面上那层干壳还能撑住手的重量。走到离岸边还有五十米的时候泥已经到了腰——拔不出来了。泥底下有吸力,像一只手攥着他的脚踝往下拽。

不是吸力。是真的有东西在拽。

他感觉到了——左脚脚踝上缠了一圈什么东西。凉的,滑的,收紧的。活的。那东西从淤泥底下伸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在慢慢收紧。他拼命拔腿,拔不出来,反而被拉下去了一点——泥从腰涨到了胸口。

手背上的疤彻底炸了。紫黑色的疤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疤底下涌出来的血是黑色的——蛟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泥面上,嗤的一声冒了一股白烟,泥面上烧出了一个小坑。

然后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别——走——"

两个字。不是请求是命令。蛟等了二十三年才等到他,不会让他走。要把他拖进淤泥里,拖进暗河里,拖到水底下。跟老吴一样。跟老赵一样。跟冯满仓一样。

雁无痕右手伸进兜里攥住铜铃。铜铃在手心里凉透了,跟一块冰似的。他攥紧铜铃使劲摇了一下——

叮——

铜铃的声音在水库上空荡开了。不是普通的铃声——不经过空气,不经过耳朵,直接从骨头里传进去。声音撞在石像上反弹回来,撞在水面上反弹回来,撞在淤泥底下的暗河入口反弹回来。整个水库都被这一声铃响填满了——是震动。

缠在脚踝上的东西松了一下。就一下。铜铃的声音对蛟有作用——柳苍山造的铜铃,铃身上刻了收魂咒,铃声是镇邪的。蛟怕这个声音。

就这一下够了。

雁无痕趁这一下猛地拔腿——左脚拔出来了。脚踝上留下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皮肤上还有一层黏糊糊的透明液体——蛟身上的黏液。他没时间看了,连滚带爬往岸边跑。

身后的水面又在翻搅,拱起来又塌下去。石像还在下沉,眉心的位置不到两米了。符纸还在亮,但石像的嘴巴彻底咧开了,从左边耳根裂到右边耳根,上牙和下牙拉开了一尺的距离。牙缝里的头发在月光底下飘着——石像自己在往外呼气。

雁无痕跑到岸边。双手撑住石头,脚蹬住石壁,一个翻身滚了上去。趴在碎石滩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快要炸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库。水面还在翻搅。石像还在下沉。符还在亮。蛟在水底下转圈,那个巨大的黑影一圈一圈地游着,每游一圈水面就晃一下。三片逆鳞的位置有三个暗红色的光点——七寸、丹田、尾椎——在水底下一闪一闪的,跟心跳同步。

然后蛟沉下去了。往暗河里缩。黑影慢慢地收进了石像底下的裂缝——那个裂缝是暗河的入口。蛟的身体缩进去了,尾巴最后甩了一下,水面上翻起来一朵很大的水花。然后安静了。

水面恢复平静。石像停止了下沉。眉心的符还在亮,亮度在慢慢减弱——稳定下来了。符文的力量走过了胸口,走过了丹田,走到了基座。虽然中间卡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走通了。镇身符贴成了。蛟被压住了——不是完全压住,但至少压住了一部分。

雁无痕坐在岸边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疤——裂开的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裂口边缘在慢慢合拢——蛟血在起作用。但合拢以后留下了一道新的疤痕,跟十字交叉的那条横线平行。现在他手背上的疤是三条线——十字加一横。蛟留的新标记。

他掏出铜铃看了看。铃舌还在微微震着,铜铃底部的符纹在发光——暗绿色的,跟蛟眼睛一个颜色。铜铃不光能收魂,还能镇蛟——但只能镇一下子。反正现在知道了——铜铃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他把铜铃放回兜里,走到大石头前面——黄纸人还在。纸人靠着石头坐着,跟他走的时候姿势一模一样。食指还伸着,指着石像的方向。纸人的脸上有了一道很细的纹路——纸面上渗出来的,顺着纸的纤维往四周扩散。纹路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血的颜色。符贴上去以后纸人有反应了,雁无依在水底下那一半魂被惊动了。

"贴好了。"雁无痕蹲下来把黄纸人抱起来。纸人的身体比刚才更凉了——魂力耗尽的凉,六缕魂撑了这么久早就透支了。"第一道符贴好了。蛟醒了但它动不了——暂时动不了。"

纸人没有反应。食指慢慢地垂下来了——没力气了,手指头耷拉下来垂在纸人腿上。

雁无痕把纸人抱在怀里站起来。怀里是凉的——三十六度五的体温没了,又变回了纸的温度。他搂紧了一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纸人。暖了大概一分钟,纸人的手又微微热了一下——就一下。妹妹还在,只是没力气了。

他站在岸边最后看了一眼水库。水面平得像镜子,石像站在淤泥里,嘴巴咧到耳根,眉心一点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镇身符在运转。下一个任务——找到暗河入水口,贴镇水符。

但他现在不知道暗河入水口在哪儿。孙大勇说过,暗河的入水口在水库底下,跟石像底座连在一起。要找到入水口得下水——真正潜入水底。水位退了也有十来米深。他不会潜水,从小到大游泳都游不利索。

得找个人帮忙。顾余生不会水,姜藜不知道在哪儿,柳遇时要扎纸人不能离开寿衣店。还有谁?水生——冯满仓的孙子。十九岁,三岁会游泳,五岁能潜到库底摸石头。但冯满仓的遗言是水位降到八米以下就带水生跑。现在水位已经退了不止八米了。曹桂兰带水生跑了吗?

得去找一趟。天亮以后去河沿村。但现在先得找个地方待着。旅馆不想回——墙心里有水声,不安全。教堂——去顾余生那儿。至少有张长椅可以躺一下。

他把黄纸人用外套裹了裹。纸人怕潮,沾了水竹篾会发霉纸会烂。

走。先去教堂。

他夹着纸人沿着大坝往外走。走到坝顶回头又看了一眼水库。水面平的。石像眉心那一点红光还在闪。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但安静底下是醒着的蛟——被符压着但睁着眼睛,在水底下,在等他。

八月十五还早。现在是十一月底。九个月里他得贴完三道符,找到姜藜,凑齐妹妹的魂。

一件一件来。先去找水生。先找到暗河入水口。先贴第二道符。

他抱着纸人走下大坝。土路两边黑漆漆的,风从水库方向灌过来,腥味淡了一点——符起作用了。但还能闻到,在膝盖附近,淡淡的,像煮过头的骨头汤凉了以后表面结的那层膜的味道。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洋河桥站牌。大半夜的没公交了。他在站牌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纸人放在腿上,右手攥住铜铃。铜铃已经不凉了——跟体温差不多。掌心太极图在转,三秒一圈,很稳。

手机快没电了,还剩百分之八。从洋河桥到教堂大概十公里,走快一点一个多小时能到。

他站起来继续走。怀里纸人的食指又动了一下——轻轻弯了一下,碰了碰他手背上的新疤痕。纸人的手指头碰在新疤上的时候是凉的,但凉了以后开始发热——三十六度五,又回来了。妹妹在用她仅剩的力气告诉他——疼不疼?她感觉到了。他疼她也疼,她疼他也疼。

"不疼。"他说。"有点疼。但不碍事。"

纸人的手指头又弯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最后的力气用完了。

雁无痕沿着公路往城里走。天边开始发白,天空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灰色。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左边荒地,右边鱼塘,前面南城,后面水库,怀里是妹妹。

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顾余生在院子里蹲着给萝卜松土,萝卜叶子挂着露水,绿油油的。

顾余生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雁无痕一眼——看的是怀里抱着的黄纸人。看了三秒,什么都没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厨房里有粥。自己盛。"

然后低头继续给萝卜松土。好像雁无痕半夜抱着个纸人浑身是泥地出现在教堂门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雁无痕抱着黄纸人走进教堂。长条木椅排了两排,十字架歪着挂在墙上。他把黄纸人放在第一排长椅上,纸人靠着椅背坐着,脸朝着十字架。

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稠,面上结了一层粥皮。顾余生熬粥放红薯,红薯切块跟米一起熬,粥里带着甜味。他喝了两碗,身上暖和过来了。然后回到大厅里,在黄纸人旁边的长椅上躺下来。

纸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食指搭在椅子扶手上,像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用手指头无聊地敲扶手。

雁无痕闭上眼睛。手背上的新疤在隐隐地跳——很轻很慢,一下,停两秒,再一下。蛟还在水底下醒着但被压着,蛟血在他疤里涌动着但被符镇着。

他睡了。三个月来第一次没梦见水。梦见的是一张三岁小女孩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在梦里没说话,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头是热的,三十六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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