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积雨化作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青石板上。
陆明闭上眼,盘膝坐在林小婉的土炕旁,体内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灵力开始按照一种极其玄奥的轨迹,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今夜,这杂役院注定无眠,而他心中的那一缕杀机,也如这春雨后的野草,开始疯狂滋生。
转眼,便到了大比当日。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杂役院那片开阔的演武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地挤了百余号人。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泥土的湿腥味、杂役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一些为了临时抱佛脚而涂抹的劣质跌打药膏味。
喧闹声、法器的碰撞声,汇聚成一股热浪,直冲云霄。
演武场正中央,是一座用黑曜石和黄土夯筑而成的巨大擂台,台面有些坑洼不平,上面还残留着往届大比留下的暗红色血斑。
刘教习一身黑色执事长袍,双手负后,面色肃穆地站在擂台中央。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狂热而又忐忑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灵力的包裹下,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规矩照旧!三轮淘汰制,第一轮抽签决定对手,胜者晋级,败者退场!大比之上,生死自负,但若有故意残害同门者,宗规不容!”
说罢,刘教习大袖一拂,一尊半人高的黑漆木箱稳稳地落在了他面前。
木箱顶部开了一个仅容一人手臂伸入的圆孔,里面放着刻有数字的竹签。
“现在,开始抽签!”
“哈哈,老子先来!”
伴随着一声粗鲁的狂笑,满脸横肉的赵虎推开推搡的人群,第一个大摇大摆地走了上去。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杂役服,胸口拍得嘭嘭响,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赵虎将手伸进木箱,随便一摸,便拽出了一根竹签。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随即发出一声得意的嗤笑。
在走下擂台的瞬间,赵虎隔着大半个演武场,极其精准地锁定了正排在队伍最末尾、宛如一条脱水咸鱼般哈欠连天的陆明。
赵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颈处狠狠一划,做了个极其嚣张的“抹脖子”手势。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陆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选择无视,甚至还百无聊赖地抠了抠耳朵。
排队的杂役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有人抽到好签,喜形于色;有人抽到强敌,如丧考妣。
终于,轮到了排在队伍最后一个的陆明。
刘教习看着走上前的陆明,此时,原本装满竹签的木箱里,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两根了。
“抽吧。”刘教习低声道。
陆明微微躬身,神色自若地将右手伸进了漆黑的箱口。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根竹签的瞬间,脑海中突然“嗡”的一声,一抹熟悉的淡蓝色半透明光幕无声无息地在视线右下方铺展开来:
【目标:竹签·七号】
【词条:下签(灰)】
【属性:持有此签者,第一轮对手为杂役院‘铁牛’杂役甲。
对方修为炼气四层,主修《蛮牛劲》,浑身皮糙肉厚。】
【破绽:其左肋第三根肋骨下方,因三年前强行突破导致经脉逆流,乃是气血运行之死穴。】
【备注:虽然是个皮厚防高的憨憨,但只要你轻轻戳他腰眼,他能当场给你表演个‘猛男落泪’。】
陆明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万物图鉴系统连别人的陈年旧疾和修行破绽都能扫描得一清二楚,简直是不讲道理。
既然系统已经把标准答案都拍在脸上了,那他自然没有不抄的道理。
陆明毫无心理压力地将这根七号竹签抽了出来,在刘教习面前亮了亮,然后淡定地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下了擂台。
第一轮比试很快开始。
一时间,各个擂台上尘土飞扬,法术的轰鸣声、拳脚相交的闷响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将整个演武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陆明退到了一处僻静的备战区,坐在一块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了脚上的旧布鞋,从怀里摸出了一双用粗麻线修补得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泛黄的破草鞋。
周围几个等候上场的杂役看到这一幕,纷纷忍不住嗤笑出声。
“卧槽,这小子是被吓傻了吧?大比上场居然换草鞋?”
“听说他平时就抠门,没想到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这是准备穿着草鞋去地府报道?”
陆明对周围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
他神色专注地蹲下身子,开始系鞋带。
就在他那粗糙的指尖,看似不经意地划过草鞋底部坚硬麻线的刹那,一缕微不可察的精纯灵力,自他指尖悄然溢出,顺着草鞋的编织纹理瞬间蔓延开来。
“编辑。”陆明在脑海中默默下达指令。
【目标:修补过的破烂草鞋】
【原词条:磨损(灰)、耐久度低下(灰)】
【消耗一丝灵力,编辑成功!】
【新词条:草鞋·轻灵(临时)】
【属性:临时提升穿戴者三成身法速度,附带微弱的避尘效果。
持续时间:半炷香。】
随着系统面板上的词条瞬间变幻,陆明站起身,用力在地上跺了跺脚。
原本粗糙、甚至有些磨脚的草鞋,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轻盈的羽毛。
脚底板与地面的摩擦力变得若有若无,一股若隐若现的清凉气流顺着脚踝往上攀升,陆明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仿佛随时能乘风而起。
“下一组,七号擂台,陆明,对战,杂役甲!”
刘教习那如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明深吸一口气,拎着那柄用粗布包裹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修补木剑,在无数异样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迈上了擂台。
擂台对面,杂役甲早已等候多时。
这家伙身高将近一米九,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尊人形黑铁塔。
他光着膀子,一双牛眼里满是凶光,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黄肌瘦的陆明。
“小子,听说你连饭都吃不饱,还想学人争前十?”杂役甲捏了捏拳头,发出一阵清脆的骨骼爆鸣声,“老子这《蛮牛劲》一拳下去,你怕是要在床上躺半年!”
陆明温和一笑,甚至还礼貌地拱了拱手:“师兄,请赐教。”
“找死!”
杂役甲怒吼一声,脚掌猛地一跺地面。
只听“轰”的一声,黑曜石擂台猛地一颤,他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暴怒公牛,裹挟着一股狂暴的气流,直奔陆明冲撞而来!
“呼——!”
铁拳未至,那狂暴的劲风已吹得陆明衣衫猎猎作响,刺得他皮肤微微生疼。
台下的杂役们纷纷摇头,在他们眼里,炼气三层的陆明在这一拳之下,绝无活路。
然而,就在铁拳距离陆明面门仅剩尺许的千钧一发之际,陆明动了。
他没有硬接,脚下的破草鞋底,陡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肉眼难查的淡青色流光。
“唰——”
陆明整个人就像是一片毫无分量的落叶,在拳风及体的瞬间,以一种极其诡异、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轻飘飘地贴着杂役甲的拳锋滑开了三步。
那一瞬间的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轰!”
杂役甲一拳砸空,恐怖的拳力在空气中轰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他心中大惊,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对手速度会这么快。
但他毕竟战斗经验丰富,腰肢猛地一扭,借着前冲的惯性,粗壮的左拳化作一道流光,直捣陆明的胸口。
这一拳,封死了陆明所有的退路。
“死吧!”杂役甲狞笑。
然而,面对这势在必得的一拳,陆明却不退反进。
万物图鉴中那一抹猩红色的破绽提示,在陆明眼中亮得刺眼。
陆明整个人微微一矮,顺着杂役甲拳头下方的死角,宛如游鱼般直接滑进了对方的怀里。
他右手那柄粗糙的木剑,连包裹的粗布都懒得拆,斜斜向上,轻飘飘地一撩。
“噗。”
一声极其轻微、宛如戳破了皮革般的闷响传来。
木剑的剑尖,不多一分,不少一寸,精准无比地戳中了杂役甲左肋下三寸的那个隐秘死穴。
原本气势如虹、宛如铁塔般的杂役甲,在这一瞬间,浑身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在刹那间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形状。
他体内原本奔腾如大河般的《蛮牛劲》灵力,在死穴被破的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在经脉中疯狂逆乱。
“嗷——!!!”
一声尖锐、高亢,甚至带着几分哭腔的惨叫,陡然从这尊巨汉的喉咙里嚎了出来。
杂役甲浑身剧烈颤抖,原本古铜色的皮肤瞬间变得像白纸一样惨白,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个被放了气的皮球,瞬间软了下去。
陆明神色不变,在对方身体失衡、向前栽倒的刹那,顺手一抖手腕。
木剑宽扁的剑身,极其自然、极其“不小心”地在杂役甲的脚踝上轻轻拍了一下。
“噗通!”
杂役甲被这轻轻一拍,顿时重心全失,极其狼狈地在擂台上摔了个狗吃屎。
由于惯性,他还在光滑的黑曜石板上一路滑行,直到大半个脑袋都悬在了擂台边缘,这才停了下来,趴在地上一边抽搐一边大口吐白沫,半天没能爬起来。
整个七号擂台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陆明被一拳轰飞的杂役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这就结束了?”
“卧槽,刚才发生了什么?铁牛怎么自己摔倒了?”
“我好像看见那陆明就用木剑戳了一下,铁牛就叫得跟要生孩子似的……”
擂台旁,刘教习也是愣了一瞬,他深深地看了陆明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哐——!”
“第一轮,七号擂台,陆明胜!”
台下瞬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绝大多数杂役都是一脸懵逼,只觉得陆明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切,运气真特么好。”
人群中,赵虎抱着双臂,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地嗤笑起来,“碰上个空有蛮力的傻子,自己把自己给晃得经脉逆流摔倒了。这废物的运气,真特么是踩了狗屎了。”
而远处的凉棚下。
外门弟子李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杯。
在听到铜锣声后,他那双狭长的鹰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陆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而是穿过飞扬的尘土,在陆明脚上那双破破烂烂的草鞋上停留了一瞬。
“草鞋么……”
李炎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片刻后,他又缓缓将目光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稍微有些奇特的小虫子,不值一提。
擂台上,陆明顶着众人怪异的目光,拎着木剑快步跳下擂台。
他一走到僻静的角落,便蹲下身子,有些急迫地解开了草鞋的带子。
就在他指尖解开死结的刹那,脑海中,那股原本轻盈如风的灵动感瞬间如潮水般褪去,脚底板重新传来了厚重、粗糙而冰冷的坚实触感。
【草鞋·轻灵(临时)】词条的效果,刚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陆明拍了拍草鞋上的泥土,重新套上了自己的旧布鞋,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演武场上空,突然传来刘教习那夹杂着雄浑灵力的沉闷声音,瞬间引爆了全场:
“第一轮比试全部结束,胜者晋级!现在,公布第二轮对阵名单!”
陆明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演武场中央那块巨大的石碑。
只见石碑之上,原本模糊的灵光一阵交错,最后定格成了几行大字。
“虎哥!你的对手出来了!是那个陆明!”一个杂役连滚带爬地跑过,冲着不远处的赵虎兴奋地大喊。
“哈哈哈哈!”
不远处,赵虎微微一愣,随即猖狂地大笑起来。
他扭了扭粗壮的脖子,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关节爆鸣声。
在众人或怜悯、或同情的目光中,赵虎缓缓弯下腰,从身后的黑色刀囊里,不紧不慢地抽出了那柄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血光的厚背砍刀,倒提着刀柄,大步朝着陆明所在的擂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