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脚底抹油,刺溜一下便融入了青石镇那连绵的细雨与喧嚣的人潮中。
等跑出大半条街,确定背后没有筑基期修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神识扫视后,陆明这才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袖袋里沉甸甸、散发着诱人灵气波动的金色丝囊,嘴角咧得快挂到耳根子上了。
整整两百块下品灵石!
加上之前在赵虎身上“劫富济贫”弄来的,他现在的身家已经突破了三百灵石大关。
这笔巨款,换作寻常杂役弟子,不吃不喝干上二十年也攒不下来。
“啧,所以说,修仙界还是黑吃黑来钱最快。钱掌柜啊钱掌柜,你可真是个送财童子。”
陆明哼着小曲,将身上的假面伪装和【顽石息】残符撤去,恢复了往日那副睡眼惺忪、平平无奇的青玄宗杂役模样。
淅淅沥沥的微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陆明穿过宗门后山狭窄的山道,一路小跑回到了杂役院。
可刚一推开杂役院那扇摇摇欲坠的黑木大门,陆明嘴角的笑意便瞬间凝固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杂役们要么在灵田里当牛做马,要么在挑水劈柴,整个院子本该静悄悄的。
可此时,林小婉那间低矮偏僻的柴房门口,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啧啧,真是惨啊,半边身子都被烧焦了……”
“听说是丁字号丹房的地火突然暴冲,这也太倒霉了。”
“倒霉?我呸!地火大阵每年都由内门仙师亲自加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暴冲?依我看啊,这里面水深着呢……”
尖酸的议论声、压低的叹息声,混杂在细密的雨声中,像一根根钢针般往陆明耳朵里钻。
陆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莫名的暴戾之气自丹田深处油然而生。
他面无表情地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往里挤。
“哎呦,谁挤老子……陆、陆明?”
被推开的杂役刚想破口大骂,一回头对上陆明那双深不见底、隐隐透着寒芒的眼睛,不知为何,硬生生把后面的脏话给憋了回去,讪讪地让开了道。
柴房门口,杂役院的负责人刘教习脸色铁青地站着。
这位平日里对谁都板着张死人脸、严厉公正的执事,此时手里正死死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手背上青筋暴起,连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陆明没有理会刘教习,径直跨过门槛,走进了阴暗潮湿的柴房。
屋内的土炕上,林小婉静静地躺着。
曾经那个元气满满、整天追着他屁股后面算账的小财迷,此时就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被生生摔碎了,又勉强粘合在一起。
她那张清秀的小脸灰败得如同墙灰,没有半点血色。
大半个肩膀和脖颈处,都被狂暴的火毒烧得一片焦黑,皮肉翻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她紧闭着双眼,每隔几息,胸口才会极其微弱地起伏一下,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拉风箱一般粗重而痛苦的沙哑声。
陆明的视线落在她干瘪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抹已经干涸、呈现出诡异乌黑色的血迹。
【目标:林小婉】
【修为:炼气四层】
【词条:火毒攻心(红)、心脉受损(暗红)、命悬一线(黑)】
【属性:因遭遇外力蓄意破坏地火阀门,导致狂暴的二阶地火瞬间反噬。
心脉已被火毒蚕食七成,经脉尽碎。】
【备注:阎王爷已经在生死簿上提笔了,留给这丫头的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月。】
看着脑海中系统面板弹出的刺眼红色提示,陆明的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传来钻心的疼痛。
“陆明,你来了。”
身后,刘教习转过身来,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复杂。
“刘教习,这是怎么回事?”陆明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有些可怕。
刘教习叹了一口气,有些怜悯地看着床上的女孩:“今天早上,她去打扫丁字号丹房。本以为是意外炸炉,但我亲自去废墟看过了。有人在地火阀门的控制枢纽上,用阴刚之气震裂了三道暗纹。只要有人注入灵力引火清扫,地火就会瞬间失控暴冲。”
说到这里,刘教习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陆明。
“她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她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抓着我的袖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别告诉陆师兄……’”
刘教习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但这傻丫头不知道,这事压根瞒不住。对方是冲着谁来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陆明没说话,只是盯着林小婉那张痛苦扭曲的脸,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针对林小婉?
不,林小婉不过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杂役,唯一的“破绽”,就是最近和自己这个被陆氏除名的废物走得近。
这是有人在用林小婉的命,逼他发疯,逼他露出马脚!
“哗啦——”
刘教习猛地一抖手,将手中那张泛黄的纸张抖开,展示在陆明面前。
“这是天亮前刚刚送达杂役院的,下个月杂役大比的告示。”
刘教习指着告示最下方,一字一顿地说道:“此次大比,规矩变了。前十名不仅可以直接晋升外门,免去一切杂役劳作,每人还将额外获得一枚一品‘护心丹’。”
“护心丹?”陆明眉头微微一皱。
“对,护心丹。”刘教习面色凝重,“此丹由药堂长老亲自炼制,虽然不能根治她体内的地火之毒,但却能暂时锁住她的心脉,让火毒不再扩散。只要有了这颗丹药,就能帮她拖延一个月的时间,等到闭关的药堂大长老出关,或许还有救。”
刘教习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语气极其沉重:“但前提是,你得在下个月的大比中,杀进前十。陆明,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到底什么修为?你那炼气三层的实力,根本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还没等陆明开口,柴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哟,杀进前十?刘教习,您老人家活了一把年纪,怎么临了临了,还开始白日做梦了?”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脏污杂役袍、满脸得意之色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正是赵虎。
此时的赵虎,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先前的畏惧,反而充斥着一股小人得志的猖狂。
他用眼角余光斜睨着陆明,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陆明,就你这炼气三层的废物,还想拿大比前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要我说啊,你也别费那个劲了,趁早去后山砍两棵老松树,给这短命的小娘皮备副上好的棺材,也算是全了你们这段同门之谊,哈哈哈哈!”
而在赵虎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
那青年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玄宗外门弟子服饰,袖口处用金丝银线绣着一朵极其扎眼的烈阳火焰纹路,显得高不可攀。
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站在柴房门口,神色倨傲。
从始至终,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屋子里的陆明、林小婉,甚至连一旁的刘教习,都不过是地上的尘埃,不值一顾。
此人一出现,周围围观的杂役们顿时脸色一变,纷纷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外门精英弟子,李炎。
传闻中,他不仅有着炼气七层的雄厚修为,更是赵虎在内门砸了重金攀上的靠山。
最重要的是,他是这次杂役大比的指派监督者之一。
刘教习看到李炎,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他轻咳了一声,沉声道:
“李炎,你是外门派来监督这次大比的。宗门规矩你应当清楚,大比旨在选拔人才,切磋为主,绝不准下死手,更不准使用禁药暗器,违者重罚!”
听到刘教习的警告,李炎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他那双狭长的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与残忍,视线在陆明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刘教习放心,弟子向来最守规矩。”
李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不过嘛……这擂台之上,刀剑无眼,法术无情。弟子虽然监督大比,但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若是不小心有个什么‘意外’,伤了胳膊断了腿,甚至失手要了某个废物的命……那也只能怪他学艺不精,自寻死路。对吧,赵虎?”
“李师兄说得极是!”
赵虎立刻像条哈巴狗一样在一旁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地附和道:“有些人明明是个蝼蚁,偏偏要螳臂当车。到时候死在擂台上,那也是活该!”
李炎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赵虎则挑衅地冲着陆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才得意洋洋地跟在李炎身后,扬长而去。
围观的杂役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只是临走前看向陆明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与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陆明已经是个死人了。
得罪了外门弟子李炎,下个月的大比擂台,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柴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教习拍了拍陆明的肩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也摇着头走了出去,顺手帮他关上了房门。
陆明独自一人坐在林小婉的床边。
他没有理会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从怀里将那刚刚赚来的两百灵石,连同自己积攒的所有积蓄,一件件掏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林小婉微凉的手边。
亮晶晶的灵石在昏暗的柴房里折射出迷人的光晕,然而这些在散修眼里堪比命根子的财富,此时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护心丹是一品巅峰丹药,由于主药极其罕见,且炼制极难,在青玄宗内部属于战略资源,黑市上根本有价无市。
就算他现在有三百灵石,也绝对买不到一颗。
唯一的途径,只有大比前十。
陆明俯下身,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林小婉那冰凉、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上。
冰冷,微弱,且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火毒,正在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她脆弱的心脉。
“本来想当个安分守己的杂役,苟到天荒地老。”
陆明闭上眼睛,低声喃喃自语。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底深处那抹平日里伪装出来的惫懒与温和,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令人胆寒的冰冷。
“可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呢?”
陆明站起身,走到床角,从满是灰尘的床底下,缓缓拖出了一柄用破布包裹着的物件。
扯开破布,露出一柄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木剑。
这木剑本是凡俗之物,但此时,在万物图鉴的视野中,这柄木剑上正闪烁着一圈淡淡的莹白色光芒:
【目标:修补过的桃木剑】
【词条:坚韧+3、辟邪、锋锐+2、灵力增幅(微弱)】
陆明扯下一块干净的衣角,倒了些清水,坐在小木凳上,开始极度专注、极其缓慢地擦拭着剑身。
一寸,又一寸。
“沙沙、沙沙……”
粗糙的衣角摩擦着木质纹理,发出枯燥而单调的声音。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破旧的窗棂上。
风雨声中,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极远处,赵虎和李炎放浪形骸的得意笑声。
陆明擦剑的手势微微一顿。
仅仅停滞了半息,他便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沉稳地向下抹去,直到那一柄已经有了几分灵性、隐隐散发着森然寒气的木剑剑身,清晰地映照出他那张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
陆明缓缓握紧了剑柄,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