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偕老(20)
半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很快就到了给小鹏操办婚礼的日子。五一早晨四点来钟,我们租了一辆大巴,去长春把雪燕和她的父母及参加婚礼的亲友接到北丰,在北丰最大的饭店为他们举办了一场豪华的婚礼。亲朋好友来了二三百多人,我们把爸妈接到婚礼现场。爸妈看到自己的大孙子娶了媳妇非常高兴。雪燕的父母对这场婚礼也非常满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爸的病越来越严重,说话含糊不清,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经常趁人不备打人。我和弟弟妹妹都挨过他的打,不过,他没有打过英子。有时他自己偷偷跑出去,出去之后就找不到家。我和英子及弟弟妹妹们四处寻找。有几次竟是在我们住过的二区才找到他。后来英子找了一个布条,在上面写上父亲的姓名和我家的住址、电话号码,缝在父亲的衣服上。
爸住了几次院,都没有什么起色,最后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幸好我只上半天班,还能和妈一起照顾爸。英子每天下班都给父亲做一次检查。有一天晚上,英子给爸做了检查之后,对我说:“爸的情况不太好,送他住院吧。”
我给小玲、小梅和小霖打了电话,说了爸的情况,他们也同意住院。第二天要了救护车把爸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老爷子这次恐怕回不了家了。”
爸在医院住了十多天后便去世了。火化之后,我捧着爸的骨灰盒,按着爸的遗愿,送回老家的墓地,安葬在爷爷奶奶的坟墓旁边。
父亲去世后,我和英子轻松了一段时间,这时小鹏的孩子出生了,我和英子有了孙子,妈有了重孙子。以前我和英子总觉得我们还年轻,有了孙子,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正在老去。小两口给孩子取名叫余俊睿。因为我和英子都在上班,只能由雪燕的父母侍候月子,亲家母和亲家倒是很愿意照顾自己的女儿。
在我还有三年退休的时候,我家住的地方拆迁,回迁时我们添了一些钱,要了一户两室一厅、面积八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花了五万块钱进行了装修,我们希望妈在我家能安享晚年。
妈年轻时患过心脏病和关节炎,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住高层楼又不会使用电梯,不愿意到外面活动。英子怕妈腿部肌肉退化,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我们俩便扶着妈到外面活动一会儿。妈毕竟已经八十多岁了,我和英子的努力并没能阻止妈的迅速衰老,开始时妈扶着墙还能去卫生间,最后没有人扶着跟本下不了床。英子给妈买了个轮椅。我们俩每天推她到外面走走。
二〇一三年五月份我已经年满六十周岁。小鹏两口子要来给我庆祝花甲大寿,我和英子一商量,觉得有母亲在,六十岁生日还是不过为好,所以也没有让小鹏两口子回来。今年我到了退休年龄,退休后我可以全天在家照顾妈妈,英子可以轻松一下。可是还没等我去单位询问退休的事,单位已经给我办完了退休手续,通知我不用上班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就给我办完了手续,有人告诉我,单位正等着我空出来的指标安排别人。
正式退休那天晚上,我正躺在沙发上发呆,英子问:“不愿意退休?”
“我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没有恋栈的理由。”我说。“我是在回顾走过的道路。”
“有什么感想?”英子问。
“我这辈子虽然不能说是多灾多难,但也是曲折坎坷。有些挫折是命运安排的,有些是我自找的。”
“哪些挫折是命运安排的,哪些是你自找的?”英子问。
“初中毕业后去长春读书是命运安排的,可是毕业后为了能与你在一起,我主动要求去三道岗钢铁厂,结果去了望江铁矿,反倒离你更远了。好不容易调回来,却只能当司炉工,这是我自找的。如果当初我要求分配到地质队,也许会干出点儿名堂来,最起码退休后可以利用在地质队的经历写一本小说,没准儿会名利双收。”
“这么说是因为我你中专毕业后才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现在后悔了?”英子问。
“没有。”我说。“如果我当初选择了去地质队,咱俩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团聚,什么都没有和你在一起重要。”
“我承认,你中专毕业后没去地质队确实是因为我。后来的失误还有哪些与我有关?”
“后来的失误都与你无关。”我说。“后来最大的失误就是大专毕业后又回到北丰矿务局。如果我不回北丰矿务局,到中学当个老师,就不会再次荒废自己的专业,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甚至还下了岗,最后连个副高职称都没混上。”
“后来的事也不能说完全与我无关。”英子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于杰也许成了夫妻。”
“我和于杰只能说是有缘无分,与你无关。”我说。“现在说这些都是事后诸葛亮。人生是一条单行线,没有回头路可走。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明年我也退休了,回忆走过的道路我这辈子好像没有什么后悔的。除了跟我爸下乡吃了几年苦,我这辈子基本上还是一帆风顺。”
“你比我幸运多了。”我说。
“是。”英子说。“最起码认识你以后,我没有再挨饿。”
第二年春天英子退休了,和我一起在家照顾妈。妈的病越来越重,连大小便也不能自理了。我这个当儿子的给妈换尿不湿不太方便,这个活儿就由英子包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休息时,我问英子:“我妈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退休了,你不让她们来侍候妈,一个人把又脏又累的活儿都包了下来,心理平衡吗?”
“有什么不平衡的?”英子说。“以前我问过妈:‘我们小时候小龙把面包分给我吃,有时候还偷偷地把你家的大饼子和烀熟的苞米、地瓜给我吃,你知道吗?’妈说:‘小龙把面包分给你吃,我不知道,小玲对我说过。他给你大饼子、苞米、地瓜,东西少了,我一看就知道,我寻思一定是给你吃了。当时你瘦得皮包骨,小龙给你吃的,我从来没有说过他。听了妈的话,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人要讲良心,现在妈老了,不能动了,我侍候她是理所应当的。”
有一次妈一天没吃饭,我们都非常担心,英子给妈做了检查,说妈的心脏非常虚弱,需要住院。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非要出院不可,我和英子只好把她接回家。回到家后,妈说要去二区看看住过的老房子,我和英子带上轮椅,打了一辆车带妈去了二区。那时二区还一些住户,搬走的人家房子也没拆。下车后我和英子用轮椅把妈推进老房子,妈到西屋看看,又到东屋看看,黙黙地在轮椅上坐了很长时间,才让我们推她回家。晚上妈对我说:“我想看看小鹏和小睿。”
小睿已经七岁了。小鹏每年都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看望我们几次。妈说要见见小鹏和小睿,我马上给小鹏打电话,告诉他奶奶想见见他和孩子。星期六小鹏开车带着雪燕和孩子、买了很多补品回来了。
小鹏把小睿拉到太奶奶的床前,妈拉着重孙子的小手脸上露出了笑容。小鹏打开一罐燕窝,喂奶奶。妈勉强吃了几口,便摇摇头不吃了。
妈出院后,在家只住了十几天,病情又严重了,我们只好再次把她送进医院,我和英子及妹妹弟弟们一直守在病床边。妈在医院只住了三天就进入了弥留状态。在妈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英子哭得撕心裂肺,医护人员都以为英子是妈的女儿,问了我才知道,是儿媳妇。他们都困惑地看着英子,不理解她作为儿媳妇为什么会如此悲伤。
在爸去世五年后,我又捧着妈的骨灰盒送到老家的墓地,把妈的骨灰与爸的骨灰合葬在一起。
在招待参加葬礼的亲友时,小鹏的岳父岳母对我和英子:“你们俩现在都退休了,老人也不在了,已经没有什么牵挂,就在我家附近买套房子,搬过去住,小鹏和雪燕照顾你们也方便。”
“就怕到陌生的地方生活不习惯,我们还是先单独生活一段时间再说吧。”英子说。
送走宾客,回到家里,英子在整理的妈的遗物时,又开始落泪,我坐在她身边,想安慰她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英子说:“我爸妈没有了,你爸妈也都走了,儿子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以后咱俩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只能咱俩相依为命了。”
“这几年咱俩先后送走了四位老人,都已累得筋疲力尽。目前咱俩的任务是先养养身体,等身体养好了,我带你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你说得容易,钱从哪来?这几年给儿子娶媳妇,给四位老人治病,花光了咱们的家底。”
“那就等攒够了钱再出去。”我说。
“那要攒到什么时候?”英子说。“有一家私立医院要聘我去工作。我想过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去应聘,这样就能早点儿攒够旅游的钱。”
“你有事做了,那我怎么办?”我说。
“你在家给我做饭。有人找你翻译资料或编程序,你就干点儿,挣点儿外快。没活儿干就看书。以前你总抱怨家里那么多书你都没有时间看,以后有都是时间看书。”
“好吧,就听你的安排。”说完我去了厨房,做了两碗面条。吃完饭,我们也没有看电视,早早上了床,钻进被窝,紧紧地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