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别怕,是我前夫
书名:一条河的走向 作者:夕村以北 本章字数:5317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95章:别怕,是我前夫



天色暗淡下来,整个峡谷空荡荡的。


江面上,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江面上的一些漂浮物,不断翻滚涌出的漩涡,仿佛一个个浮出水面的冤魂。

库金贵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习惯性地想到埋在离他不远处铁道上方的一个女人。有好几次,库金贵会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埋女人的土堆前,向土堆上的荒草驻足凝望。多么好的草啊,有时,库金贵甚至想躺到这些草上。

马怀东告诉过库金贵,土里埋着的可是一个妙龄少女,死得可惜,是被火车撞死的。听说是顺着铁路一路走来找她姐姐,她姐姐在江边镇上的一家歌厅里做小姐,也不知是哪里人。

最让库金贵难受的是,马怀东还说,有一个几年没回过家的,或者说跟本没有家的铁路老职工主动请缨,把少女的尸身背回宿舍,为她清洗满身的淤血。那老职工一遍遍地在少女的尸身上洗着,听说洗了一夜,摸了一夜。

库金贵极力想象着,那个该死的老头,肯定双手在不停地搓洗那个少女。因为马怀东还说,老头洗着洗着,就在宿舍里悄悄哭泣,呜呜咽咽,哭声很是吓人。到第二天早上,从老头的门里流出一滩血水。

一股怨气袭上心头。库金贵在心里骂道:“马怀东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可想而知,少女的死亡,曾搅动过多少铁路人的心。在这样个屙屎不生蛆,抬头一线天的大峡谷,低头滔滔金沙江,鬼都不会来一个的江边铁路小站,好不容易来一个年轻妙龄的女人,结果还被火车给撞死,多少男职工会为之心痛,会为之发狂。”


想到这里,库金贵感到背脊发凉。


冷飕飕的江风从江面吹来,库金贵起身走进简易看守房。


江面上泛着几片微弱细小的灯光。一个烟头带着火星落到江滩上,还没熄灭。一列火车呼啸而来。

峡谷谷顶一棵树突兀地高过山顶,一些散乱的危石静静地潜伏进黑夜。

“是马怀东说的橄榄树,我还没去摘过橄榄呢。”

马怀东还说,在我看守的峡谷上方,山顶上有一棵很大的橄榄树,吃了人血,结出的橄榄又红又大。成昆铁路刚通车的时候,山上村寨里的彝族人经常下山来看火车。


有一对彝族恋人,常常坐在这棵橄榄树下,看火车开来开去。有一天彝族女子失足摔下峡谷。彝族男子在峡谷谷底找寻几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彝族男子返回谷顶,坐在橄榄树下等了两日,终不见他的恋人归来。


第三日,彝族男子绝望悲情地撞死在橄榄树下。


来年这棵橄榄树结出的橄榄又大又红,附近彝族村寨里的彝人不敢采摘橄榄。橄榄全年挂果,又大又红,尤其在冬天的时候,叶子落尽,只有满树的橄榄。

库金贵和甄果果两人见面后,感觉都很有眼缘。


相处一个月后,甄果果告诉库金贵,她以前不在县医院上班,她以前在一个乡镇卫生院上班,她和卫生院院长长期私下相好,后来东窗事发,院长托了很多人事关系,才把她调到县医院。调到县医院后,她又和前夫的一个朋友私下相好。后来,前夫发现,把她暴打一顿,然后就和她离了婚。

在相处的第二个月月头,库金贵到县城里请甄果果吃饭。


吃饭结束后,他们到一家歌厅唱歌。唱歌结束,甄果果有意挽留我到她的出租屋睡觉。几乎没有什么节奏,我俩像一对正常的夫妻一样,熄灯,宽衣上床。

“砰砰!砰砰!”甄果果的房门骤然响起。

不明原委的甄果果抱紧了库金贵。库金贵的心也在激烈跳着。库金贵猜想,来人不是警察就是甄果果先前的那个相好——她前夫的朋友。

“果果!开门、啪啪!果果,开门!”

“是我前夫,别怕。”

房门外面,一个男人在拍打着房门,在哀哀嚎叫。

黑暗的房间里,甄果果把嘴凑近我,悄悄地说。这时,又响起一连串敲打防盗门的声响。

门外的男人悲天悯人地嚎叫着:“果果!你开门,开门,呜呜!……,开门……”

“你整什么,再不走,我要报警了。”甄果果一把掀开被子,大声吼叫起来。甑果果的前夫瞬间像电流击昏一样,撞门声戛然而止。库金贵的心口在咚咚地跳着。他能感到门口的那个男人踉跄着,悲切而愤懑地栽倒在地上。

库金贵狂跳的心已挤到嗓子眼,羞愧,担忧和害怕一起向他袭来。他已完全失去门被撞开那一刻的应变能力。

“甄果果!我要找人来弄死你,你等着。”门外的男人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走了。


甄果果的前夫没有再来,整个夜晚静悄悄的。一丝亮光透进房间里来,我眼角的余光看见甄果果两只眼眶里蓄满泪水。

“你怕了?”甄果果问。

“不怕。”库金贵违心地说。

库金贵用嘴唇撮着甄果果眼眶里溢出的泪水,一点一点地咽下,内心的悲悯和愤怒在一点一点地升腾,为他自己的悲哀也为门外走远的男人悲哀。甑果果突然推开我,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走!”

库金贵没有停止,他像一个复仇者扑向了憎恶的对手。

“你会后悔的。”甑果果说着,呵呵地笑起来。

库金贵想着自己多舛的婚姻,想着柳莹春一次次的背叛和欺骗,想着那个悲戚呜呜离开的男人该有怎样的痛苦和煎熬,想着想着,库金贵就像一把充满杀气的利剑。

甑果果还在呵呵地笑着,呵呵的笑声仿佛一道道溃败的河堤。河堤决口处,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在披荆斩棘。

次日早上,库金贵到 583 看守点替换马怀东。马怀东老远就诡笑着问:“到手了没有?”

“都是走第二步路的人,谈不上到手不到手,下个月就去领结婚证。看来,我得写个申请,要求一辈子留在这儿守石头了,以防万一,段里又把我调走,不让我在这儿守石头。”库金贵平静地说。

“守石人也玩闪婚,我走了。”马怀东说着,把一台手机一样的东西从胸前取下来,递给我,“你在这儿守石头,人家拿着这个东西盯控着你,这个东西叫执法记录仪。你在这儿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控着。”

库金贵不满地说:“他们怎么不拿这个东西监控危石。”

马怀东走后,库金贵爬上悬崖,久久地坐着。


从峡谷里吹来的风,抚摸着库金贵凌乱的头发。他快速爬上峡谷谷顶,找到了马怀东说的吃了人血的橄榄树。

明明是一个个又红又大的橄榄,却像一双双幽怨的眼睛。库金贵没有时间多想,摘了一个橄榄放进嘴里。再快速摘下十几颗橄榄揣进衣袋,快速走下峡谷崖顶。

库金贵坐在铁道边上,吃着橄榄,想着这对彝族恋人,当年坐在橄榄树下看火车的情景。那个年代的恋人,肯定不会像现在的恋人这样奔放热烈。库金贵也在质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按理彝族女子摔下峡谷,总得要见到人才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对。想着想着,库金贵竟有了想到峡谷谷底走走的冲动。

库金贵把吃剩下的五颗橄榄放在少女的坟头,准确地说是放在一块石板上。

在空旷、死寂的大峡谷里,黢黑的夜晚,能使任何一个有生命的活体变成一块大峡谷里的石头。我也不例外,或许,他的心里已经长出一块怪怪的石头。


库金贵在想,他的人生或许就是铁道上方,那些奇形怪状的危石。为什么他能守住这些犬牙交错的危石,却守不住他想要的平平淡淡从一而终的婚姻。

一轮圆月升起来,月亮像个孤独得更久的人。波涛滚滚的金沙江水把一些月光吞入她巨大的漩涡洪流里。

一列火车呼啸而来,库金贵缓缓站起身,江面上倒映着一抹散乱而扭曲的灯光,对讲机里传出火车司机的呼叫:“583 看守点,77037 呼叫。”

“77037,安全通过。”

火车过后,库金贵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这让他很意外,因为很多时候,他的手机只是起到一块手表的作用。手机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库金贵接通电话,话筒里传出儿子的童声:“爸爸!你给想我啦?”库金贵没有回答儿子想或是不想。他不知该怎样回答儿子的问话,因为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儿子一面,也没打过一个电话给儿子。

儿子突如其来的问话,把库金贵噎在了半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说想与不想,都是一样的苍白。


紧接着儿子又说:“爸爸,我们想你啦,我想你啦,妈妈也想你啦,你快点回来吧。妈妈说,她错啦,妈妈还说,她想你啦。”


手机里,隐隐传出柳莹春的嘤嘤啜泣:“你去找你爸爸,我……我不想活了。”悲悲戚戚的哭声像一只撕开我胸腔的手,这只手还在渐次深入。

“苍天啊!……,都来看看吧。”

挂了儿子的电话,库金贵仰头朝黢黑的夜空,悲悯地大吼一声。满天的星斗,仿佛聚集了人世间所有的眼泪,悲情的人却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那一颗星斗。


库金贵缓缓坐下,坐在一片枯草上。

他颤抖着手指,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头在嗡嗡响。一些呜呜咽咽的哭声似乎从峡谷里传来,从金沙江的漩涡里传来,从浩瀚的夜空传来,从那个少女的坟堆里传来。哭声有时像儿子的,有时像柳莹春的,有时又像甑果果的。库金贵细细地分辨着究竟是谁的哭声。他越听越觉得,所有的哭声是自己的。

库金贵缓缓站起身,移步走到长满杂草的坟堆。还能隐隐看见石块上的 5 颗橄榄。他自言自语地说:“朋友,我要走了。我不愿意在这儿守石头。也许多年以后,这儿就能长出橄榄树来,也许会是一棵,也许会是两棵。”

库金贵回到甑果果的出租屋,他约甑果果到外面餐馆里吃了一餐饭。甑果果为库金贵摆碗布菜,他不忍心告诉甑果果他要离开她。


从小父母离异,库金贵尝够了离异家庭的苦楚,他不想让儿子再走他的老路。“你家离婚是有根的,你爹离婚,你离婚,以后你儿子还要离婚。”柳莹春对他恶毒的诅咒,已深入他内心最深最柔的褶皱,一想起柳莹春的这句话,他就像被人抽了筋剥了皮。“我要回到儿子身边。”


库金贵故意把酒喝醉。他借酒装疯,走出餐馆,库金贵在县城的大街上东摇西晃全然就是一个酒疯子,把一辆辆车逼停。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惹恼甑果果,让她主动提出和他分手,这样甑果果的心会好过一点。


甑果果紧紧地拽着库金贵,怕来往的车辆撞到库金贵。


库金贵多么希望甑果果就此生气地离他而去。


甑果果没有生气,每来一辆车,甑果果都要把库金贵拽住,护着库金贵等车过了,才放松他的手臂。甑果果没有发脾气,库金贵的心里隐隐难过。

回到甑果果的出租屋,库金贵痛苦地说出他要离开。


甑果果问:“为什么?”库金贵说他实在不想再守石头了,再守下去,他就变成一块石头了。甑果果眼眶潮湿:“能不回去吗?”库金贵没回答,躺在床上。


“一定要离开吗?”甑果果带着哭腔问。


“在我还没认识你之前,我就递交了调离申请。”

甑果果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抹了一下眼角,脸上扬起笑容。甑果果清唱起一首彝族敬酒歌来:“要走的阿老表,走是要走咯,舍是舍不得,小妹今晚敬酒你不喝,你是想哪个。”


同一首歌,甑果果又用彝族语言唱着。甑果果边唱边缓缓地贴近库金贵,她的手指在库金贵的衣领处游移,像是剥开了一片药。库金贵的眼眶慢慢地流出了泪水,泪水浸湿了药片,是甜的。

悠扬动听的旋律,让库金贵荡舟于山水之间。

一个月后,库金贵调离大峡谷,不再是守石人。


库金贵重新回到心心念念的小站。小站已物是人非,陆大炮已调离小站并和赵玉离了婚,火鸭子已调离小站,到另外一个小站当工头。原本还有五六个职工家属的小站,只有继母王翠梅一个女人还在小站过活。

整个小站十几个工友,只有鲫壳鱼一张熟悉的面孔。鲫壳鱼变得沉默寡言,他不再讲荤段子不再爆粗口。面对十几张陌生的面孔,新的工友说,小站又调来了一个新人。

重新回到小站上班的第一天,不知情的工友和库金贵介绍鲫壳鱼。工友们说,鲫壳鱼是他们学习的榜样,鲫壳鱼是业务骨干,别看他平日里寡言少语,每天天还不黑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可他干起活来决不含糊。库金贵听后笑笑,心里有些怅然。

鲫壳鱼整日寡言少语,郁郁寡欢,与库金贵离开三里站火车站时判若两人。只有库金贵知道其中的奥秘:单位下发了最严戒酒令,下班后扎堆海吃海喝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歌厅里的生意日渐萧瑟得冷冷清清,新一代的年轻职工只沉迷于玩游戏,歌厅里的小姐像是集体人间蒸发。这等同于捆扎住了鲫壳鱼的左膀右臂。

重新回到小站的第一天晚上,库金贵到鲫壳鱼宿舍约鲫壳鱼到外面的烧烤摊喝酒,鲫壳鱼无精打采,毫无兴致地说:“不敢去。”库金贵笑着故意调侃:“不吃烧烤么,走,我两个去逛歌厅。”鲫壳鱼嘴角拉动一下,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不去,歌厅里早没小妹了,还不如躺在床看看书。”

“莫要吹牛逼,你会看书?”库金贵不相信鲫壳鱼的话。鲫壳鱼没有辩驳,从床上站起来说:“我出去买包烟。”

鲫壳鱼走后,库金贵看了一眼鲫壳鱼的宿舍。在鲫壳鱼宿舍的墙角,摆放着几个凌乱的碗,一颗蔫了的白菜泡在电饭锅的内锅里。几颗发白的饭粒飘浮在上面。他床头的桌子上有本《读者》。

库金贵随意翻了下,见里面有张信笺。信笺上写着:我今年没有回家帮阿妈收包谷。我是工人和农民的儿子。我是头顶着包谷花,双脚沾着黄泥从故乡走出来的。这条路……,我还要走多久?虽然我把床放在了城里,但我却从没感到我睡在城市里。我每翻一个身,都会感到我是睡在老家的那块包谷地里。

我的爱情虽然不是完美,但在我的爱情之花里,最艳丽的一朵是在老家的那块包谷。此生就这样吧,没有人在乎一朵花的枯萎。老家的那块包谷地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咦!这还是我熟知的鲫壳鱼么?”库金贵有些错愕不相信。继续往下翻阅,又有几行小字:“深挖沟、广聚粮,备战备荒为人民。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这样的语录库金贵熟悉,整条成昆铁路,好些桥梁隧道的边墙上就有,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鲫壳鱼买烟回来,库金贵执意要去歌厅唱歌。鲫壳鱼说:“不要去了,玩物丧志,玩人丧德。”

库金贵有些不满,大声道:“去你大爷的,这些话么,是我当年说过的,走,喝酒去。”

“不去。”鲫壳鱼冷淡地说。

库金贵有些生气地说:“走,烧烤摊喝点酒,守了2年的石头,我都要疯了。”

鲫壳鱼还是无动于衷,冷淡地说:“不去。”

库金贵一下发火道:“当年,是谁,我不去歌厅,硬要拉着我去。”

鲫壳鱼没说什么,拿起桌子上的《读者》躺在床上翻阅着,这是对库金贵无言的逐客。库金贵气恼地离开鲫壳鱼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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