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明顺闺训藏素志 暗施仁恤守初心
书名:新世未艾 作者:文翥 本章字数:7809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晨光透过帷幔,孙艾迷迷糊糊伸手探向床榻另一侧,昨夜的画面突然鲜活起来,沈樽温热的呼吸掠过耳畔,掌心贴着她后颈的温度,还有他笑着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的温柔。


“又在赖床?”恍惚间似乎还能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孙艾猛地睁开眼,这才惊觉身侧早已空无一人。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垂都泛着绯色。她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深吸一口气,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空落落的床榻提醒她,往后这样的清晨,会是常态。


她没让自己想太久,掀开被子起身。


铜镜里的自己鬓发散乱,眼尾还泛着嫣红。她对着镜子,看宫娥为她轻轻束发,簪上一支金步摇,想起昨日清晨沈樽为自己理鬓时的温柔,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漫步花园,池中的锦鲤吐着泡泡游来,她俯下身将鱼食撒下,看它们争抢着泛起层层涟漪。柳枝在春风中轻拂,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崇文殿。推开门,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轻车熟路地走进东次间,取下上次未看完的《盐铁论》,如饥似渴地沉浸在书中,忘记了独处的冷清。


第二日,皇后召见的懿旨传来,孙艾匆忙更衣入宫。踏入含象殿,望着她严肃的脸色,暗自反省:这些日子太松懈了,竟忘了这深宫处处都是眼睛。


“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她小心谨慎地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可挑剔。


“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听闻你昨日又去太子书房了?”陈皇后慢条斯理的声音,却惊得她一身冷汗。

孙艾快速收敛心神,试探地道:“臣妾还不太熟悉府中各处,一时辨不出路径,误入了崇文殿。见殿中书籍新鲜,便读来消遣。”

“消遣?”陈皇后冷笑道,“本宫竟不知《盐铁论》是用来消遣的。”


孙艾见已被查个彻底,干脆把心一横,低头认罚,“请母后息怒,臣妾知错了。”


“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臣妾不该擅闯殿下书房,翻看殿下的书籍。”


陈皇后见她错认得诚恳,也不好继续发作责难,只款款道:“你既通文墨,就该知晓‘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的道理。太子书房里的书,虽都是治世的典籍,你一介女流,读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想入朝为官,辅世长民?!”

“臣妾不敢。”孙艾匆忙叩首请罪。


“记住,女子无才便是德。本宫罚你回去抄十遍《女诫》,静思己过,你可认?”


“谢母后宽宥!臣妾认罚。日后定谨遵母后教诲,绝不再犯。”殿中年长的妃嫔、女官倒是颇为认可陈皇后的处置,唯独坐在角落里的沈珍,看着孙艾拜伏的背影,深感失望。


返回太子府,孙艾便开始抄写。锦惠垂首侍立在侧,缓缓研磨着墨锭,窸窣作响,孙艾端坐在书桌前,神情专注,笔尖悬停片刻,目光逐字扫过原文,随即稳稳落下,将那些教诲工整地誊写在宣纸上,阳光照在她宁静而平和的脸上。


案头已抄好的宣纸整齐叠放,字迹工整。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妃就此改邪归正的时候,她却已在脑海中将这两日近身伺候的宫人面孔,在心底细细筛了个遍。


“太子妃,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明日再抄吧。”瑞仪端来茶盏,劝说道。


锦惠偷偷抬眼,观察孙艾神色,见她没有停下的打算,只好拿起一旁的龟形砚滴,往砚池里添几滴水,复又握住墨锭,慢慢研磨。


夜幕四合,宫娥点亮莲花灯台,孙艾恍若未闻,始终不曾抬头。直到将最后一句:


《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写完收笔,孙艾转动着酸痛的手腕,闭目向椅背靠去。锦惠将抄好的第五遍,摞至案头。


“什么时辰了?”


看了眼更漏,瑞仪轻声答道:“回太子妃,戌时三刻了。”半晌没有听到孙艾的吩咐,又柔声问道:“娘娘,您午膳、晚膳都没用,奴婢给您温碗燕菜羹吧。”


“不用。我有些乏了,更衣吧。”


闻言锦惠、瑞仪帮着孙艾卸去繁重的钗环,脱下礼衣,仅余月白色的袔子。夜风卷着一阵清凉,孙艾裹严锦被阖上双眼,不多时便听到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屋脊上的鸱吻衔着残月,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灯笼光晕里泛着冷光。太子家令梁茂立于石狮旁静候,一架红顶辎车缓缓停在下马石前,朱福打开车门,梁茂快步迎上。


未见沈樽下车,朱福轻唤一声:“殿下?”车里才有了动静。长靴稳稳踏在下马石阶上,绛纱袍下摆随着动作翻卷,露出靴面上精致的云纹刺绣,远游冠上珠翠装饰,衬着他眉宇间的疲态更加明显。


脚下青石板路绵延向前,两侧朱红廊庑下,石灯早已掌起。太子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梁茂紧随其侧,压低声音汇报着府中一天发生的事:“巳时皇后召见太子妃,就昨日太子妃在崇文殿读书之事,进行了责罚。”


夜风掠过甬道尽头的影壁,瑞兽浮雕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沈樽听着他的汇报,步履却未有一点儿迟疑,烛火映在太子圆润饱满的脸上,辨不清喜怒。


抬眼间,重檐庑殿顶的正殿已赫然眼前,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汉白玉石栏上的蟠龙在灯笼摇曳间仿佛要腾空而起。直到踏上月台,沈樽方悠悠开口道:“府中被插入了眼线,你竟等事发才察觉?”


话虽说得平静,梁茂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臣失职。”


沈樽不再看他,只抬步向前走去,“太子妃那边如何?”


“太子妃自宫里回来,便在瑶光殿里抄书,午膳、晚膳皆未用。应该是被吓到了。”梁茂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樽。


不料沈樽却笑道:“你也太小看太子妃了。”他眼底流转的是不尽的信任和自豪,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梁茂一怔,旋即垂首:“臣还准备命人将未抄的五遍补齐。”


“你也备着,明日拿给太子妃,看她有何打算。”


“是。”


“太子妃现在何处?”


“瑶光殿。”


夜露凝霜,瑶光殿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晃。十二名宫婢垂首立在朱漆门两侧,手中宫灯映得青砖地泛着幽微的光,她们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笼长龙,待看清那对描金螭纹宫灯,最前头的宫女立即屈膝行礼,然后素白指尖扣住兽首门环,厚重殿门被吱呀推开。


沈樽跨过门槛,借着微弱的烛光绕过屏风行至寝殿,鲜红的喜帐将床榻笼得严实,两名宫女静立帐外,手中鎏金手炉腾起袅袅白烟。太子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噤声,宫娥已捧着银盆来到身旁,服侍着沈樽用温水浸润的帕子净过手脸,朱福为其脱去冠服,帐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太子抬眸见幔帐微动,动作愈发轻柔。

锦惠轻起幔帐,帐中满是孙艾发间茉莉头油香,沈樽侧身小心翼翼坐在床边,见她未醒,方抬腿上床,甫一躺下孙艾便翻身滚入他的怀中。


“吵醒你了?”他收了收胳膊,将她紧揽。


“怎么忙到这么晚?”声音中含混着未散尽的困意,又带着化不开的牵挂。


“各地官员开始陆续上报今年的收成情况。不少刑案也要开始复核、裁决。”他的声音很低,温软地缠绕在耳畔,像是哄人入梦的呢喃。


“那你有没有用膳?我命人给你做些汤羹?”渐渐清醒的孙艾准备支起上身,却被沈樽抱在怀里,不肯松手:“我在宫里吃过了。倒是你,为何不好好用膳?”他裹着暖意的询问,让孙艾不禁想起晨起梳妆时,铜镜里那张日渐圆润的脸。入宫之后受规矩所限,刀枪兵器再难触碰,日复一日的闲逸拘束,本就叫她心中积闷。之后又被皇后一通诘难,更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入宫以来日日闲居,久不操练,腰上都添了赘肉。再过几年,怕是连上马都费劲,更别说重拾往日身手了。”


沈樽知她心中不甘,却也知此刻不便锋芒太露,只好借着话题分散她的愁绪,“我看看,哪里长肉了?”说着手便已滑至腰间。孙艾本就怕痒,偏他又在两胁处乱搔,引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众人闻声,悉数退至殿外。

“你若再闹,我就还手了啊。”当她发出最后通牒,沈樽忙乖乖住手,生怕她一个用力,掰断自己的手腕。安静下来的二人复又躺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让你受委屈了。”沈樽望着她,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疼惜。


孙艾闭目,语气平静地道出心中隐忧:“太子妃之位向来惹人眼馋,旁人原都以为陈家势在必得,没承想最后落在了我头上。只怕日后他们也会伺机发难,寻个名目好将我废黜,让自家女儿取而代之。”


沈樽闻言心头却悄然泛起一丝甜意,唇角不自觉勾起浅淡弧度,私心里竟暗自揣测,她这般不安,或许也在在意自己。便故意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带着几分热切,“你既这么担心,我倒是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艾迎上他双眸,带着期待地问道:“是什么?”


沈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眼底笑意漫上来,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往后多给我些甜头,兴许我就离不开你了。”


孙艾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太子,竟会说出这种话,反倒起了兴致,想瞧瞧他究竟敢放肆到什么地步。于是探手勾住他里衣的交领,拽近几分。两人呼吸登时缠在一处,她直视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慢声道:“要你离不开我有何用?”说罢她松了手,顺势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眼弯弯补了句:“我要的是坐稳太子妃之位。”


沈樽眼底的笑意一滞,唇角微微抿起,半晌没说话。然后轻轻“哦”了一声,翻身背对她,不再吭声。


孙艾趴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笑:“当初可是殿下亲口说的,看中我出身简单、武畅西海。怎么,棋还没下完,就要弃子了呀?”她借机还击他当初那词不达意的情话。

沈樽自知理亏,刚要开口辩解,她已欺身逼近,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夫君莫不是想看我为你争风吃醋的样子?”


沈樽假意思考片刻道:“娘子若真愿为我大打出手,为夫倒也乐意做你的裙下之臣。往后府里大小诸事,听凭娘子发落。”


“既然如此,日后落个‘惧内’的名声,可别又翻脸不认人。”沈樽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奈何自己嘴上根本讨不来什么便宜,干脆一个翻身将她揽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蛊惑,呢喃道:‘不如夫人今晚便教教我‘惧内’二字如何写……’帐内烛火轻摇,一室温情,尽藏不言之中。


次日,梁茂给太子妃送来一只木匣,打开一看,竟是仿了孙艾笔迹抄写的五遍《女诫》。


她不动声色地将盒盖盖好,只说了个“好”字,便把木匣收进柜中。

梁茂见状,暗揣太子妃是要亲自处理,便躬身告退,报与太子。


沈樽听完只道:“你查你的,切勿打草惊蛇,替太子妃兜好底即可。”


却说孙艾铺纸润笔,直到十遍全都抄完,仔细收好,亲自送入宫中。


皇后见她如此恭顺,实在挑不到错处,也只得放她回去。


当众人以为太子妃会就此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生活时,瑶光殿前月台上,她却招来所有近侍的太监、宫女。“本宫知你们自幼入宫,不曾有人教你们读书识字,可这世上哪有人生来就只为伺候人?从今日起,我便要教你们识字,等你们年满出宫后,也能为自己争一方天地。”

众人不知何意,以目光相询,孙艾扫过众人身影,又道:“即日起每日习一字,本宫随时考课,学得好的赏银钱,赐新衣。不用心学的,可就要打发出去做杂役了。”此等言论一出,惊得所有人惊恐地瞪大双眼,而她却只是垂眸将衣袖边的一处小翻起捋平,依旧我行我素道:“瑞仪,将纸笔分与众人。”阳光温暖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大家见已成定局,开始顺从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依着太子妃的指令,席地而坐。

孙艾转到桌案后,蘸饱墨汁,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弱”字。写罢,她将纸张调转,推至书案边缘,让纸自然垂落在众人面前,用镇纸压好。开始讲解道:“这个字念ruo,意思就是柔软、无力。你们看,这个部分就像是弯曲的木棍”她边说边用手指沿着“弓”描画,“而下面的三撇,像不像柔软下垂的头发?柔弱的事物需要成双成对,相依而存,故而写两遍。”


宫女太监听得认真,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则已经开始用手指比划。孙艾见了,轻轻一笑道,“纸笔在手,你们可以试着自己去写了。”

众人听后跃跃欲试,展纸润笔后却犯了难。他们有的攥着笔杆像抓拨浪鼓,有的把笔杆架在虎口上,腕子绷得僵直,还有些则模仿着孙艾执笔时的模样,三根手指颤巍巍捏着笔管,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笔,最终抖下一滴墨疙瘩。胆子大一些的,则瞄着孙艾的字,在宣纸下艰难地蹭出一条如蚯蚓爬行般的墨迹,引得周围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孙艾注意到众人形形色色的窘态,目光掠过人群时,在一个宫女身上顿了顿。那人握笔的姿势太自然了,可落笔时,却故意歪歪扭扭,写出的字还不如旁人。

“别急,慢慢体会行笔的感觉。”她柔声鼓励着大家,眼底没有一丝嘲笑,反而是蹲下身子,逐一指导,“放松些。”她轻握住一位宫娥的手,带着她运笔肯定道:“瞧,这不是好多了,慢慢来,不用急。”转身又托住旁边另一位宫娥颤抖的手腕道:“没事,刚开始都不太稳,写惯了就好了”她一遍遍示范,不厌其烦地讲解要点。大家心中想学,奈何笔画太过复杂,锦惠道:“娘娘,这也太难了,您还是先教我们些简单的字吧。”


孙艾点点头,深以为然,重回桌前,写下一个“人”字,展于大家面前。“这个字念ren,人便是如你我这样,头顶天,脚立地。”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一撇一捺。


众人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教了三五日,“弱”“人”“下”“早”“卑”几个字轮番练过。众人笔下的字渐渐有了模样,虽仍歪斜,却已不再是当初的蚯蚓爬行。


如此这般平静地过了半个月,皇后再次召见孙艾。这一回,孙艾面上满是惊惶怯懦,低眉顺眼地跪下,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胸间那盘筹谋半月的棋局,却推演的越发清晰。

“太子妃啊太子妃,不过才半月有余,你就又原形毕露了?”


“臣妾愚钝,请皇后娘娘明示。”她垂眸敛目,眼角眉梢皆是惊惶。


“本宫听闻你亲自教宫人习字,还说出什么‘为自己争一方天地’的混账话?”说罢抬手示意自己的掌事宫女琳琅将收来的字拿到她面前。“证据在此,你认不认?”


孙艾眼下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却倔强地跪得笔直自辨道:“臣妾不知皇后是从何处听来此等不实的传言。臣妾确实不曾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望皇后明察,还臣妾以清白。”


陈皇后见她急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倒真像是被冤枉的那个,心里不禁也有些含糊这消息的准确性,不免缓和下语气问道:“这些字可是你教的?”孙艾接过纸张,一张张翻过,无比坦然地承认道:“是臣妾教的。”


“教宫人识字,你是何居心?”


孙艾一脸茫然道:“臣妾是在教宫人宫规。”说罢她将字按顺序铺在地上,正是:卑弱下人,常怀畏惧,晚寝早作。


陈皇后看着地上那几个字,面色渐渐僵住。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艾猛然叩首,再起身时,眼角已泛起泪光,声音哽咽道:“自蒙皇后娘娘谆谆训诫,臣妾于府中夙兴夜寐,皆依宫规而行。侍奉太子左右,更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懈怠。事事以太子为先,处处恪守本分,唯愿不负娘娘教诲,以报天恩。今次蒙受构陷,实让人心寒,更令人胆颤。若无法洗去冤屈,只怕日后宫中人人自危,还请娘娘彻查此事,揪出构陷之人,还臣妾一个公道,也还后宫一片清明。”


陈皇后心知落入孙艾的圈套,也只得弃车保帅假意安抚。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亲自扶起孙艾,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是本宫失察,让你受委屈了。”而后转向琳琅,“是何人构陷的太子妃?”


琳琅闻令将揭发的宫娥从人群中指出。果不出所料,就是那日孙艾察觉异样的宫女,然而面上装出惊诧模样,痛声质问道:“你为何构陷于我?”

那宫娥自知此种情况下对峙,没人会帮自己证明太子妃撒谎。更加不敢攀咬出皇后的委派指使,拖累到家人。只好认命苦笑,三缄其口,俎上鱼肉般任人处置。


回府车驾上,孙艾脑海中浮现出那宫女的模样。若当时心软,将她保下带回,皇后必起猜忌。留她在那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闭上眼,没有再想下去。


这深宫里的路,她算是走明白了。


此番对阵过后,众人一方面慑服于孙艾的雷霆手段,另一方面又深受她菩萨心肠的感染。加之太子以源源不断的赏赐,昭示着绵延不绝的宠爱与深情,更是为她筑起一道壁垒。


府中终于迎来了太平无事的安乐时光,可当隆冬的北风如刀刃般刮过太子府廊庑,梁茂紧紧将藏蓝色大氅收拢在身前,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积雪的小路前往书房。


崇文殿内炭盆烧得正旺,梁茂在殿外看见太子案头堆积的文书,权衡了一下轻重,还是决定插个空禀明来意。


“殿下,本月初三,太子妃从嫁妆中支银三百两,用途未详。掌藏觉察似有不妥,上报司则。司则不知如何处置,便报给了微臣。”说罢呈上掌藏记录的账册。


初时只当是寻常汇报,沈樽头也没抬便道:“既是嫁妆,太子妃可随心支配,内官无需细问,如实载录即可。”待反应过来时,却眉头微蹙满眼疑惑,“三百两?”这差不多是一个五品京官一年的俸禄了,太子妃吃穿用度自有月例支应,如今动用私账想来是去周济他人的。本不打算插手,又怕她当真遇到了什么难处,不敢同自己说,心中略有些失落。


“臣特来请示,是否需要详查?”


沈樽带着解惑的心态吩咐道:“去查查是不是孙府出了什么事。”次日晚,梁茂前来复命。


“启禀殿下,臣已查明,太子妃确实命人将钱送去了孙府,供养西北阵亡将士的遗孤。”


“供养遗孤?消息准确吗?”


“千真万确。孙府现下便有从西北接来的数十个女童。想来是孙家二郎的俸禄不足以养活全府上下,才向太子妃求助。”


沈樽点头沉思,梁茂又道:“还有太子妃吩咐微臣,调回殿下赏赐孙府的丫鬟小厮,只留两个贴身的和四个粗使的即可。”

沈樽听后为自己的失察心生愧疚,孙萧一个月俸钱不过十两,可他拨去的那些使唤仆役一个月的花销就得十多两。当初原是好心,想着他们初来乍到的,哪里都需要人手,却不曾考虑过他一个八品的供奉,哪里讲得起这样的排场。


“只管听太子妃吩咐就是。还有从孤私库上拨三百两,填补上太子妃的嫁妆。供养遗孤之事,就说是孤的安排。”


梁茂一怔,随即明白,私自奉养军属,是大忌。便道:“臣明白。”


待梁茂应声拜别退出后,沈樽随即对朱福道:“宣孙泽文即刻来见孤。”


“是。”朱福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孙泽文前来觐见。


“有一事,着你去详查。依《陶律》阵亡将士家眷可得朝廷供养,此事执行如何?”


“臣即刻去办。”孙泽文行礼应答,徐行而退。


沈樽揉着发酸的脖颈步出崇文殿。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紧狐裘,回想起晋昌城的寒冬,本欲舒活舒活筋骨,缓一缓,便返回殿继续批阅文书,脚下却不自觉,转向了瑶光殿的方向。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混着靴底碾压积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网住的不只是今夜的月光,还有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然而瑶光殿内,孙艾早已歇下。沈樽因有如山的公文等待处理,更加不敢将她吵醒。生怕她一醒来,自己便再难挪开半步,只想与她耳鬓厮磨。


回崇文殿的路上,北风一点点带走他狐裘下的暖意。


他忽然有些茫然。成婚这么久,她从未开口向自己讨要过什么。两次皇后的为难,她一声不吭自己解决了。如今供养遗孤,宁可动用自己的嫁妆,也不告诉他。


他本该欣慰的,可心里为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


当众人皆以为他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才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两仪殿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他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勉强将精神集中在案牍之中。

未时刚过,内侍通传:陛下驾临两仪殿。满殿臣子俱是一凛,纷纷起身见礼。永平帝步履沉稳入内,一眼便看见太子面色苍白、神思倦怠的模样。


“太子,朕听闻,你昨夜子时方歇、寅时便起?”


沈樽正要躬身回话,喉间忽发紧,一阵压抑的咳嗽猝然涌上来。他忙以广袖掩口,咳声闷在衣料间,听得人心中发紧。“儿臣……只想尽快理清手头政务……”


永平帝眉头一蹙,沉声斥了句:“胡闹!”语气虽厉,眼底却满是疼惜:“国事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你的身子。今日酉时之前,必须回府歇息。朕会让尚膳监送安神汤过去。”


沈樽还想推辞,迎上父亲不容置喙的目光,终是低声应下:“儿臣领旨。”


中书侍郎捧着一叠文书刚跨进门槛,便见永平帝目光冷冽地扫来。他脚步一顿,到嘴边的话生生拐了个弯:“殿下,此事不急,臣明日再呈。”说罢躬身轻退。


其余臣子交换了几个眼色,也纷纷将手中奏疏悄然纳入袖中。户部尚书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殿下贵体为重,我等公务尽可从长计议。”


不过片刻,殿内臣工便次第告退,偌大两仪殿,竟一下子清静下来。


沈樽望着空荡的殿宇,闭目稍歇方起身出来。冬日的太阳带着难得的暖意,沈樽仰起头,任由阳光倾泻在自己苍白的脸上,竟生出几分恍惚。日日披星戴月的早出晚归,他这才惊觉,自己已许久,不曾在天光未暗时回过府,不曾好好看过她一眼。思及于此,更加快了回府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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