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继续往北走。走了五天,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但跟之前的渔村不一样。这里的房子不是木板搭的,是砖砌的,有院子,有围墙。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石镇。
瘸三站在船头看了看。“哥,这镇子看着挺富。”
张远樵没说话。他看见镇口有人在跑。不是正常走路,是跑。有的人往屋里跑,有的人往外跑。一个老头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没人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往镇外跑。
瘸三皱眉。“哥,不对劲。他们在跑什么?”
张远樵跳上岸。瘸三跟在后面,手按着刀柄。
镇口的地上撒了一地的菜叶子,踩烂了,黏糊糊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张远樵不识字。瘸三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哥,这是官府的告示。说这镇子的农户欠了三年税,要抓人抵债。”
瘸三指着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凡欠税者,男丁充军,女眷入官,田产充公。”
张远樵看着那张告示,没说话。
瘸三又念了下面的小字。“已抓男丁四十七人,女眷二十三人。余者限期三日,不缴者同罪。”
张远樵转身看着镇子。镇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呜呜的,像在哭。
瘸三小声说:“哥,这镇子的人,要么被抓了,要么跑了。剩下的大概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张远樵往镇子里走。瘸三跟在后面。走到镇子中间,有一个大院子,门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有血,干了,发黑。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头发白了,衣服破了,低着头,抱着膝盖。
张远樵走过去,蹲下来。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在抖。他看着张远樵,看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官府。三天前来的。抓了一百多人。我儿子,我儿媳,我孙子,全抓了。”老头的声音在发抖,“我家就剩我一个了。”
张远樵沉默了一会儿。“你种多少地?”
“二十亩。交了税,剩下的不够吃。三年没交齐,官府说我们欠了三十两银子。还不起。还不起了。”
瘸三在后面小声说:“哥,三十两银子,对咱们来说不算什么。对他们来说,一辈子都还不起。”
张远樵站起来。他看着那个院子,看着墙根下的血,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这个镇子,还有多少人?”
老头摇头。“不知道。走的走,抓的抓。剩下的,大概不到五十户。”
张远樵转身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瘸三。”
“在。”
“去把人都叫来。”
瘸三愣了一下。“哥,你要干什么?”
“收人。”
瘸三跑了。
半个时辰后,黑鲨帮两百多号人站在镇子外面。镇子里的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不敢出来。张远樵站在镇口,瘸三站在他旁边,苏铁山站在另一边。
“进镇子。挨家挨户敲门。告诉他们,愿意跟我走的,站到镇口来。”张远樵说,“不愿意的,不勉强。”
瘸三带着人进了镇子。敲门声在巷子里响着,咚,咚,咚。有人在里面问“谁”,瘸三喊:“黑鲨帮。张帮主说了,愿意跟咱们走的,站到镇口来。”
门开了。有人走出来,站在门口,犹豫。有人缩回去了。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外面。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胳膊上有伤,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走到镇口,站在张远樵面前。
“我叫柱子。我爹被抓走了,我娘病死了。我一个人。我跟你走。”
张远樵看着他。“你会什么?”
“种地。盖房子。打鱼。什么都行。”
“会杀人吗?”
柱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杀过。但我会学。”
张远樵点了一下头。柱子站在他身后。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他走到张远樵面前,把柴刀插在地上。
“我姓周,叫周大牛。官府抓了我老婆和我女儿。我要救她们。你帮我,我这条命是你的。”
张远樵看着那把柴刀。刀刃上有缺口,磨过很多次,磨得只剩一半宽了。
“你老婆和女儿在哪?”
“不知道。被抓走了。可能送到府城了,可能送到军营了。”
张远樵沉默了一会儿。“你先跟着我。有消息了,我帮你想办法。”
周大牛跪下磕了一个头。张远樵没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半大的孩子。有的带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有的抱着孩子。瘸三站在旁边数,数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停了。
“哥,四十七个人。”
张远樵看着那些人。老弱妇孺都有,不全能打仗。但青壮年占了大部分,二十几个。
“还有没有?”
瘸三又进镇子转了一圈,回来摇头。“没了。剩下的不敢出来。”
张远樵转身走。“上船。”
四十七个人跟着上了船。船队继续往北走。下一个镇子,收编了三十几个人。再下一个村子,收编了五十几个人。两个月下来,黑鲨帮从三百人扩到了两千人。
瘸三站在船头,看着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嘴张着合不上。“哥,两千人。咱们的船装不下了。”
张远樵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那就多造船。”
瘸三挠头。“去哪找木匠?”
张远樵转身看着他。“这些人里,有木匠。”
瘸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连这都想好了?”
张远樵没回答。他走到船舷边,摸了摸胸口的鱼鳞。两千人。够跟官军打一仗了。但不是现在。还要练。还要等。
他抬起头,看着海面上的夕阳。金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像一条路,从船边一直铺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