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大地，覃家大院正中的议事殿堂内，烛火高高燃起，将整间大殿照得通明。跳动的烛火映在众人脸上，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凝重。
覃世汉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周身气息暴戾，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他大步走到梅香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咆哮：“梅香！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彭大麻子是出了名的无赖匪寇，阴险狠毒，你主动答应跟他走，这分明就是羊入虎口，白白去送命啊！”
一旁的彭菊早已泪流满面，肩头不住耸动，哽咽着说道：“姐姐，这件事因我而起，要去也该是我去，你何苦要替我趟这趟浑水……”
面对两人的指责与劝说，梅香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淡然，仿佛外界的喧嚣、眼前的争执都与自己无关，宛如一尊静静伫立的白玉雕像，从容而坚定。
大殿之内吵嚷许久，梅香始终沉默不语。待到二人情绪稍稍平复，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覃世汉与彭菊，轻声开口：“当时情势危急，我来不及多想。唯一的念头，就是先稳住彭大麻子，逼他暂时退兵，救下彭老伯和被掳的乡亲们。”
覃世汉胸口起伏，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无奈与心疼。他放缓语气，劝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你一心想救人，这份情义我都懂。可救人的法子有很多，何必选择这种最凶险、最极端的方式？我们可以再商议对策，集合人手拼死一战，未必就没有胜算。”
“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梅香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定，“彭大麻子手握上千匪众，又拿数百乡亲与彭老伯做人质。若是硬拼，院内上千避难百姓、数百家兵，必定会死伤惨重。覃家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家业，也会毁于一旦。”
“覃家的女子，跟着家族历经数十年风雨，早练就了临危不乱的性子。遇事权衡利弊，以大局为重，这是我们从小耳濡目染学到的道理。”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继续说道：“我反复思量过其中利害。院里上下都说，我和菊儿容貌身形有几分相似。彭大麻子五年未曾见过菊儿，她这些年生儿育女，样貌体态本就有了变化，由我顶替她前去，短时间内足以蒙混过关。”
“两害相权取其轻。菊儿知书达理，心思细腻，志强、志盛两个孩子还年幼，正需要她留在身边悉心照料。我半生无儿无女，算得上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危难当头，我这个半老妇人，本就该站出来，为覃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大殿的门窗并未关严，梅香这番话，一字一句都落入了门外值守的家丁、村民耳中。众人听闻，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推门涌入殿堂，黑压压跪了一地。
“大太太万万不可！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您踏入匪窝！”
“今夜我们就集结所有人马，拼死杀出大院，护送老爷、两位太太和小少爷们突围出去！就算拼上性命，也不能让您去受辱！”
众人齐声呼喊，声浪震得烛火摇曳。
覃世汉面色一沉，厉声喝道：“都起来！覃家祖训，宅院在，人就在，世代与大院共存亡。当年先祖抗击法军，刀山火海都未曾退缩，如今岂能想着弃院逃生？全都退下去，各司其职，坚守岗位！休得再胡言乱语！”
众人却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有人红了眼眶，高声说道：“老爷、两位太太，这些年你们待我们恩重如山，给我们衣食，护我们平安。只有你们安然无恙，我们才有活路。求老爷、太太三思，万万不能让大太太孤身赴险啊！”
场面一时间陷入僵持。彭菊与梅香连忙上前，弯腰搀扶跪地的众人，软言劝说，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众人一一劝走，殿堂之内终于恢复安静。
夜色越发深沉，四下寂静无声。梅香转头看向覃世汉与彭菊，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驱散了几分沉重：“折腾了大半日，大家都还没有进食。我的肚子也饿了。我们三人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不如备上酒菜，陪我吃一顿吧？我心里还有不少话，想跟夫君、妹妹说一说。”
事已至此，覃世汉与彭菊也不愿再继续争执，只得依了她。下人很快将酒菜端上大殿长桌，杯盏碗筷摆放整齐。
梅香拿起酒壶，依次将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抬手将杯中酒水缓缓洒落在地面，神色肃穆：“这第一杯酒，敬逝去的覃老爷子，敬公公婆婆。承蒙覃家上下多年照拂，我铭记于心。”
洒酒祭拜完毕，她再次添酒，举起酒杯看向二人：“这第二杯酒，祝愿我们一家人同心同德，相守相伴，一同撑起覃家的家业。”
覃世汉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中五味杂陈，重重将酒杯放在桌上，低声叹道：“听你这番言语，总觉得满是悲壮，不像是寻常家宴。”
彭菊也放下酒杯，眼中泪光闪烁，拉住梅香的手：“姐姐，覃家不能没有你，我们也离不开你。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做出傻事。”
梅香见状，脸上也露出几分愠色，将酒杯重重一放：“我在覃家待了十几年，没有大功，也有苦劳。如今我只想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说完，你们为何总要打断我？”
两人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言语，静静听她诉说。
梅香缓了缓心绪，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却饱含深情：“我十八岁便嫁入覃家，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刚入家门时，老爷、公公婆婆待我宽厚仁慈，从未苛待于我。夫君你心地良善，婚后对我处处体贴关怀。”
“我这一生，没能为覃家诞下子嗣，这是我心中最大的遗憾。可你从未因此嫌弃过半分。这么多年，家中虽有两位夫人，你却始终一碗水端平，真心待我们，这份情意，我永世难忘。”
“后来你迎娶菊儿进门，我是打心底里为你高兴，也为覃家后继有人、人丁兴旺而欢喜。如今大难临头，我身为覃家的一份子，岂能袖手旁观？”
“倘若我一人前往，便能化解这场兵灾，保全整座宅院，保全上千父老乡亲的性命。我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一番肺腑之言，句句情真意切，殿内烛火摇曳，听得一旁的彭菊泪流不止。覃世汉端起酒杯，一言不发地独自饮酒，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彭菊看着丈夫反常的模样，心中满是疑惑。往日里遇事果决、雷厉风行的覃世汉，今日却沉默寡言，全然不像平日的作风。
趁着梅香起身走出大殿、去往偏屋的间隙，覃世汉才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彭菊说道：“我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梅香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彭菊心中一紧，焦急地问道：“我也有同感！她向来最听你的话，你为何不劝阻她？”
覃世汉重重叹息一声：“她心意已决，此刻任何人的劝说，都动摇不了她。今夜你陪着她同住一间房，半步都不要离开，务必看好她。”
话音刚落，梅香便走回了大殿。她脸颊泛红，酒意上涌，眼神带着几分慵懒：“夫君，我有些乏了。今晚就让菊儿陪我作伴吧，你不必再为我们操心。”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彭菊与覃世汉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沉甸甸的，却又无可奈何。长夜漫漫，一场无法逆转的悲剧，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