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在柳沟村住了下来。他没有说要住多久，完颜萍也没有问。每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完颜萍已经在院子里练功了。她盘腿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按照他教的全真教内功心法运功。内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比昨天更顺畅了一些。杨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打扰她。
她练得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练到星星出来才停。她的左臂的伤还没好全，包扎的白布上还渗着淡淡血迹，但她不在乎。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腿打颤，练到汗水把衣襟湿透。杨过有时候劝她休息，她说“不累”，然后就继续练。杨过知道她不是不累，是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会被追兵追上，被仇恨追上，被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追上。只有练功的时候，她的心是静的。
杨过开始教她剑法。不是独孤九剑——那套剑意太深，她现在还学不了。他教她一套古墓派的入门剑法，轻灵飘逸，身法灵动，适合女子修习。他从最基础的剑理开始讲，怎么握剑，怎么出剑，怎么收剑，怎么借力，怎么变招。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示范好几遍，直到她看懂为止。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帮她调整握剑的姿势。他的手很大，很暖，包着她的小手，让她感觉像是握着一团火。完颜萍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手腕要松，不要用力。剑不是用手腕刺出去的，是用心刺出去的。心到了，剑就到了。”杨过在她耳边说。
完颜萍深吸一口气，放松手腕，一剑刺出。剑尖点在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刺进去半寸深。杨过松开手，退了一步。“对了。就是这样。”
完颜萍看着剑尖，嘴角翘了起来。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考了好成绩的孩子。杨过看着她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杨过每天早上教程颜萍剑法，下午教她内功，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完颜萍的武功进步很快。她的悟性虽然不如程英，但很刻苦，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杨过说她练十遍，她就练二十遍；说练到天黑，她就练到星星出来。几天下来，她的剑法已经有了模样，不再是以前那种乱砍乱劈的路子，而是有了章法，有了变化。
“杨大哥，你看我这一剑对不对？”完颜萍收剑，转过身看着他。
杨过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帮她调整手臂的角度。“这里，再高一点。对，就是这样。出剑的时候，腰要跟着转，不是光靠手臂。”
他的手扶着她的腰，掌心温热。完颜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她按照他说的去做，腰转，剑出，带起一阵风声，剑尖削断了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
“对了。”杨过松开手。
完颜萍收剑入鞘，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她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怎么了？”杨过问。
“没什么。”完颜萍低下头，“杨大哥，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多？”
“因为你值得。”
“我哪里值得？”
杨过想了想。“你心里有恨，但你没有被恨吞噬。你还知道感恩，还知道对你好的人，你记着。这不容易。”
完颜萍的眼眶红了。她把剑插在地上，走到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杨过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杨大哥，你说我父亲的仇，我该不该报？”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该报。但不该搭上你的一生。”
“什么意思？”
“报仇不是错。但如果你为了报仇，把自己毁了，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会开心吗？”
完颜萍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活着的意义，就是给他报仇。”
杨过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自己——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变强？为了守护那些他在乎的人？为了走自己的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完颜萍不该只为了仇恨而活。
“完颜姑娘，你活着，不只是为了报仇。你还有你自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风景没看，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没吃，还有很多有趣的人没遇到。”他顿了顿，“你还有我。”
完颜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清澈，里面有她的倒影。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杨大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杨过又说了这句话。
完颜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杨过没有安慰她，没有替她擦泪，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哭。他知道，哭出来比憋着好。她憋了太久了。哭了一会儿，完颜萍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杨大哥，你能抱抱我吗？”
杨过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的心软了。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完颜萍靠了过来，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有人抱过她了。她忘了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忘了被人心疼是什么滋味。现在她想起来了，那种感觉叫温暖。
“杨大哥，你的心跳好快。”完颜萍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你的也快。”
完颜萍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心跳了。不是害怕时的心跳，不是愤怒时的心跳，不是奔跑时的心跳，而是一种安心的、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心跳。
两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有说话。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完颜萍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杨大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她长什么样？”
杨过想了想。“很美。很美。像仙女。”
完颜萍笑了。“比我美？”
杨过也笑了。“比你美。”
完颜萍没有生气。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丝自嘲。“杨大哥，你这个人，说话真直。”
“实话总是直的。”
完颜萍又靠回他的肩上。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杨过搂着她，没有动。他不敢动，怕惊醒她。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太稳了，稳到不自然。她在装睡。但他没有拆穿她。
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夜风凉了，完颜萍缩了一下。杨过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有拒绝，把外衣拢了拢，把脸埋在衣领里。衣领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暖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杨大哥。”
“嗯。”
“你的外衣，借我穿几天。”
“好。”
“你的剑法，我还没学会。”
“慢慢学。不急。”
“你的内功，我还没练好。”
“慢慢练。不急。”
完颜萍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深长，身体放松了，手指也不再攥着他的衣襟。杨过搂着她，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惊醒她。他怕惊醒她，就要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月亮沉下去了，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远处的鸡叫了第一遍，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飘得很远。完颜萍睁开眼，从杨过肩上抬起头。晨光中，她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美，白得发光，眼睛亮得像星，嘴唇红润饱满。她看着杨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杨大哥，你一夜没睡？”
“不困。”
完颜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杨过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很轻，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
“别哭了。”
“我没哭。”完颜萍的声音有些哑，“是风吹的。”
杨过笑了。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拆穿。
两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完颜萍把那件外衣叠好，抱在怀里，没有还。杨过没有要，她也没有给。
那天早上，完颜萍练功的时候比平时更认真。她一遍又一遍地练剑，每一剑都带着一种杨过从未见过的力道——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的执念。杨过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湿透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她不是在练剑，她是在练心。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完颜萍看杨过的眼神变了，从感激变成了依赖，从依赖变成了某种她不敢说、他不敢接的东西。她开始注意自己的仪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她会在杨过看她的时候低下头，耳尖红红的。她会在练功的时候故意犯错，让杨过来纠正她的姿势，让他的手扶住她的腰，握紧她的手。
杨过不是不知道。他的感知力太强了，她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脸红、每一次呼吸急促，他都清清楚楚。但他不能接。他不能给她承诺，不能给她未来。他欠了太多人的情，小龙女的，黄蓉的，程英的，李莫愁的。他不能再多一个。但他也舍不得推开她。她太苦了，一个人扛了太久，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再扛下去。
第七天晚上，完颜萍练完功，没有回屋。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杨过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还不睡？”
“睡不着。”
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狗叫声。
“杨大哥。”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杨过想了想。“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
“那地方好。”完颜萍的声音很轻，“我父亲去了那里，就不用再受罪了。”
杨过没有说话。
完颜萍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像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就飞走了。
“杨大哥。”
“嗯。”
“如果我报了仇，你还愿意教我吗？”
“愿意。”
“如果我报不了仇，你还愿意收留我吗？”
“愿意。”
完颜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杨过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一个孩子。杨过搂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没有说“我喜欢你”，他也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它在那里，像月光，像心跳，像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河流，一直在流，从不停歇。
那一夜，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从月亮升起到月亮落下，谁都没有回屋。杨过的外衣披在完颜萍肩上，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杨过的内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不急不慢，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完颜萍的内力回应着，两股力量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她的，哪股是他的。
天亮的时候，完颜萍从他怀里抬起头。晨光中，她的脸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润的、像玉一样的美。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
“杨大哥，天亮了。”
“嗯。”
“今天练什么？”
“继续练剑。”
“好。”
完颜萍松开他的手，拿起剑，走到空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舞剑。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杨过站在旁边，看着她。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她舞剑的样子，很好看。
（第五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