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入口的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祝遥在前，陆寻在后。头灯光束在狭窄的石壁通道中被压缩成一条极细的白线，在暗绿色的水中勉强照亮前方三米。通道的岩壁上布满了被水流长期侵蚀形成的纵向沟槽——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爪痕从顶部一路划到底部。但祝遥的指尖触碰那些沟槽时，银纹反馈给她的信息告诉她——那不是自然侵蚀。是人工开凿后，被水流模拟了千年的冲刷效果来掩盖人工痕迹。
通道的坡度是向上的。不是之前预想的继续下潜——在经过了腔室底部的入口后，通道开始以大约十五度角向上延伸。这意味着这条裂隙并不通往更深的地底——它通往洛神水域与另一层水面之间的隔层。一个被水流完全封闭的夹层空腔。
祝遥在通道的尽头停下来。头灯光束照出去——前方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圆形空腔。不是完全干燥的——地面覆盖着一层不到十厘米深的积水，清澈见底。但空腔壁面没有完全被水淹没——这个夹层处在长江地下水流系统的两股水流之间，像一个被气泡包裹的空间，两边都是水，但中间有一层不会被淹没的空气孤岛。
她脱掉面罩的那一刻，空气中的湿冷像一张潮湿的毛巾直接拍在了她的脸上。不是新鲜的空气——是一种在地下封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空气，每一口都带着石头和矿物被水长期浸泡后的气味，混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像陈旧纸张分解后有气无力的腐败。
陆寻跟在她身后脱下面罩。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观察环境——是先用头灯快速扫了一遍整个空腔的四个角落。这是他在每一个封闭空间里的固定动作。确认没有威胁，才把目光落回到空腔中央。
空腔正中央——有一块石台。
不是天然形成的。石台的边缘被人工打磨过，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在水下放置了多年的物体。石台上方放着一个防水包裹——深棕色，用多层蜡布缠绕密封，边角被时间磨损得发白。包裹的正面贴着一张标签纸，纸张已经泛黄到几乎看不出原色，但上面的字——用黑色油性笔写的——依然清晰可读：
"给读到这里的你——打开之前想清楚。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祝遥蹲下身。她的手指悬在包裹上方大约五厘米处——没有立即触碰。她在感受。银纹从瞳孔中延伸出一道微弱的银光，像探针一样缓慢地扫描包裹的表面。她不是在读里面的内容——她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没有被设置过任何陷阱或触发装置。
"安全。"
她把包裹捧起来。蜡布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要沉——里面不止是一本笔记。她一层层剥开蜡布，动作极慢，像在拆一枚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炸弹。
最后一层蜡布揭开时——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出现在她手中。
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但祝遥翻开的瞬间——她就认出来了。那些笔画走向，那种用力到几乎刻穿纸面的书写习惯——是她父亲的笔迹。不是他最后几年的笔迹——那个时候他的手已经稳了，写字不再用力到把纸压出凹痕。这本笔记的笔触——是他早期的风格，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克制感。像是在强迫自己写得工整、清楚、不遗漏任何信息，同时又在每个字的力道中泄露着他当时无法控制的不安。
第一页。只有三行字：
"1967年。出发前夜。我在想——如果我没能回来——谁会发现这些东西。"
"如果你在读这段文字——说明你比我走得更远。不要骄傲。越远，越危险。"
"第三行给特定的某个人——如果你是那个47号：你的名字是别人替你选的。但你要走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怪任何人。"
祝遥的指尖在第三行文字的凹陷处停住了。她默读了一遍，然后出声读了一遍——声音极轻，像是怕声音太大就会把纸上的字震碎：
"……你的名字是别人替你选的。但你要走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怪任何人。"
陆寻站在她侧后方，没有看笔记的内容——他在看周围的环境。但他听到了那句话。他没有评价，只是在她读完那句话之后，低低地说了一句：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会读到它。"
"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他知道你一定会来。"
祝遥没有说话。她垂下目光，继续向后翻。第二页是一张手绘地图——笔触粗糙但精确。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只有坐标点和路线箭头。三条不同颜色的路线从三个不同的起点汇聚到一个标注为"？"的中心点。其中一条路线从长江流域出发，向上延伸，穿过华中，指向太行山脉——在终点处，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共工。"
祝遥的呼吸压低了半秒。她继续翻。第三页到第五页是密集的文字记录，但她没有逐字读——她的目光扫过几行关键句子：
"洛神水域下方的通道通往一个夹层。洛神自己不知道它的存在——或者说，她选择不去知道。这个夹层属于更早的建造者。"
"共工不是一个地方。共工是一个实验室——一个用来测试人类感知边界的实验室。建在太行山腹地。入口是1942年被日军爆破炸开的，但他们没敢深入。"
"我进去过一次。只走了不到三百米就退出来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我发现那些墙壁上刻着的纹路——和我眼睛里的一模一样。"
祝遥的手指在那一行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了看陆寻——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七页。中间只有一段话，被反复修改过——上面划掉了至少四个版本的措辞，最后留下的版本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脱离了洛神的指引。很好。因为接下来你要去的地方——她从来没到过。"
"共工深处——有一份关于你眼睛的完整报告。"
祝遥合上了笔记本。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像一个在临出发前确认了所有装备都到齐了的人，合上背包的动作。她把笔记本夹在防水袋中，站起身。
"里面有共工的地形速写。"
"还有呢？"
"他说——他在共工深处看到过一份关于我眼睛的完整报告。"她顿了顿，"他说共工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实验室。"
陆寻的目光在头灯的光束中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在确认她已经读到的内容，是在确认她下一步的方向：
"回程之后——我去查太行山的卫星地形图。"
"你不用查了。"祝遥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她已经做出了判断的确定，"我父亲画了三张地形图。三张都在笔记本里。第一张是在洛神走过的路——我们已经走完了。第二张是我的。第三张没有标名字——但路径的终点和共工重叠。"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空腔中昏暗的积水，落在陆寻脸上：
"我父亲留了三张地图。一张是洛神的路。一张是共工的路。第三张——他没有写名字的那张——是零号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