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与李莫愁在梅溪古镇分别后，一个人骑着马继续往西走。李莫愁往终南山方向去了，怀里揣着他写给小龙女的那封信。杨过不知道她能不能顺利进入古墓，不知道小龙女会不会原谅她，不知道两个女人在古墓里会怎样相处。但他相信小龙女，也相信李莫愁。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往西走，越走越荒凉。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了黄土坡，黄土坡又变成了戈壁滩。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杨过把衣领拢了拢，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他已经走了五六天，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只有偶尔几个商队从身边经过，驼铃声叮叮当当，在空旷的原野上飘得很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西走。也许是欧阳锋的缘故——他义父是从西域来的，那里有白驼山，有他年轻时走过的路。杨过想去看看，看看那个生出欧阳锋这样的人物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也许只是不想停，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第六天傍晚，杨过在一处山谷里停了下来。山谷不深，两边的山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全是鹅卵石。他正要下马，感知力忽然猛地跳了一下。有人来了，不止一个。前面有人在跑，后面有人在追。跑的那个人气息很弱，脚步踉跄，受了伤。追的人有好几个，骑着马，步伐急促，带着杀气。杨过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往那个方向迎了上去。
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深蓝色的劲装，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她的左臂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右手握着一把弯刀，刀身上全是缺口。她跑得很艰难，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后追着七八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弯刀，嘴里喊着“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杨过认出了她。完颜萍。他愣了一下。他当然认识她——在前世的书里，在一年多前的官道上。她是一个苦命的女子，父亲被蒙古人所害，她一心报仇，却一直被仇恨蒙蔽双眼。在原来的故事里，她刺杀耶律齐失败，后来嫁给了武敦儒，一生郁郁寡欢。
杨过策马上前，挡在了完颜萍和追兵之间。完颜萍看到有人拦路，猛地停下脚步，举起弯刀，正要劈下去，看清了杨过的脸，愣住了。“杨过？你怎么在这里？”
杨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左臂的伤口。“伤得不轻。先处理一下。”完颜萍看着他，眼眶红了。“杨过，你又救了我。”杨过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追上来的那些追兵。
七八个蒙古武士，骑着马，手里举着弯刀，围了上来。当先一人是个络腮胡子，满脸横肉，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小子，让开！这是我们跟这个女人的事，你少管闲事！”
杨过看了他一眼。“她是我的朋友。你们要杀她，先问我。”
络腮胡子冷笑一声。“朋友？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大元的地盘上，我们说了算！”他一挥手，几个武士举刀冲了上来。杨过没有拔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第一个武士冲到面前，弯刀劈下，杨过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背，轻轻一拧，弯刀断成了两截。那武士虎口震裂，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后面的几个人吓了一跳，勒住马，不敢再上前。杨过看着络腮胡子，目光平静。“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完颜萍是我保的人。谁动她，我找谁。”
络腮胡子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没见过高手，但没见过这种高手。两根手指夹断钢刀，这是什么功夫？他咬了咬牙，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戈壁滩上。
完颜萍靠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杨过蹲下来，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条，帮她包扎伤口。他的手很轻，很稳，完颜萍看着他的侧脸，眼泪掉了下来。
“杨过，你为什么要救我？”
杨过没有抬头。“路见不平。”
“你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
杨过系好布条，抬起头看着她。“你不一样。”
完颜萍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文字——完颜萍，金国贵族后裔，父仇不共戴天，刺杀耶律齐不成，后嫁武敦儒，在襄阳城破时不知所终。她的一生是被仇恨支配的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他不想让她再走那条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该死在这里。”
完颜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擦，任泪水流着。
两人在路边歇了一会儿。杨过从马背上取下水囊和干粮，递给她。完颜萍接过，喝了几口水，咬了一口干粮，嚼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完颜姑娘，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找耶律齐。”完颜萍的声音很冷，“我父亲的仇还没报。”
杨过看着她。“你杀了耶律齐，你父亲能活过来吗？”
完颜萍的手顿了一下。
“你杀了耶律齐，你的仇就报了吗？”杨过的声音很平静，“你父亲的死，是蒙古人的事，是金国和蒙古之间的恩怨。耶律齐只是耶律楚材的儿子，他父亲在朝中说过话，但杀你父亲的不是他。你杀了他，你父亲的仇就报了吗？”
完颜萍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杀了他，然后呢？”杨过继续说，“你还要杀谁？耶律楚材？蒙古大汗？你杀得完吗？杀完了，你怎么办？”
完颜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父亲死了，我的家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恨。不恨，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杨过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李莫愁，想起了程英，想起了那些被仇恨和执念困住的女人。她们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但命运把她们推到了悬崖边上，她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跳。
“完颜姑娘，你还有你自己。”杨过的声音很轻，“你还有你的命。你父亲的仇，不是你的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完颜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里面有她的倒影。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把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杨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前面有个村子，今晚在那里过夜。”
完颜萍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前走。杨过牵着马，走在前面，完颜萍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条小溪两边。杨过敲开一家农户的门，给了几钱银子，租了两间房，又让农妇烧了热水，拿了干净的布条。完颜萍在房间里处理伤口，杨过站在院子里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完颜萍从屋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但精神好了许多。她走到杨过面前，抱拳行了一礼。“杨大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用谢。”杨过看着她，“完颜姑娘，你的武功还需要提升。否则下次再遇到追兵，还是跑不掉。”
完颜萍低下头。“我知道。但我没有师父，自己练不到多高。”
“我教你。”杨过的声音很平静。
完颜萍抬起头，看着他。“你教我？”
“嗯。一套内功心法，一套剑法。你学会了，以后遇到什么对手都不怕。”
完颜萍的眼眶红了。“杨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过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完颜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泪水流着。
那天晚上，杨过在院子里的月光下，教程颜萍全真教的内功心法。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解释，每一个穴位、每一条经脉都讲得清清楚楚。完颜萍听得很认真，不懂的地方就问，杨过就再讲一遍。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先试着按这个法门运功，不用急，慢慢来。”杨过说。
完颜萍闭上眼睛，按照杨过教的方法运转内力。她的内力很弱，也很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全真教的内功像一把梳子，需要把这些乱线一根一根地梳开、理顺。杨过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感知着她的内力流动。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三个大周天。每一圈，完颜萍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一分，经脉顺畅了一分，内力充盈了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萍睁开眼。她的眼睛比之前亮了许多，像是有人擦去了蒙在上面的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热气。
“我……我感觉不一样了。”完颜萍的声音有些发颤。
“以后每天早晚各练一次，每次三个大周天。一个月后，你的内力会比现在强一倍。”杨过说。
完颜萍站起来，看着杨过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陌生人之间的客气，也不是那种把他当成救命恩人的感激，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的注视。
“杨大哥，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杨过笑了笑。“因为我有好几个师父。”
完颜萍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喜欢追问的人。
那天夜里，杨过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戈壁滩上，把那些碎石和沙砾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素白的绢帕——黄蓉的，贴在脸上。绢帕上还有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闻得到。他想起了黄蓉，想起了她摸着小腹说“轻点”时的声音。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她是在告诉他，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他当时没有听懂，现在懂了。但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郭靖，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办。
杨过把绢帕折好，放回怀里。
“杨大哥，你怎么还不睡？”完颜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过没有回头。“睡不着。”
完颜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她的左臂包扎着白布，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姑娘，而不是那个满身仇恨的亡国公主。
“杨大哥，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
“女人？”
杨过没有否认。“嗯。”
完颜萍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你什么人？”
杨过想了想。“很重要的人。”
完颜萍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白，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杨大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杨过看了她一眼。“有。”
“她漂亮吗？”
“漂亮。”
完颜萍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比我漂亮？”
杨过笑了。“比谁都漂亮。”
完颜萍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杨大哥，你这个人，说话真直。”
杨过也笑了。“实话总是直的。”
两人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夜风凉了，完颜萍缩了一下。杨过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完颜萍没有拒绝，她把外衣拢了拢，低下头，闻了闻衣领上的味道。
“杨大哥，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
杨过没有说话。
完颜萍没有追问。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杨大哥，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
“先把武功练好。然后去江南。”
“江南？”
“江南有很多好地方。桃花岛，太湖，西湖。你去了，就不会想回来了。”
完颜萍看着他。“你呢？你去过江南吗？”
“还没有。打算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杨过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恨，不是痛，而是一种期待，一种对未来的、她从未有过的期待。
“好。”杨过说。
完颜萍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站起来，把外衣还给杨过。“杨大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好。”
完颜萍转身走回了屋里。杨过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也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五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