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落谷
阿禾在深山里逃了三日。
三日无粮,三日无歇。满身血腥,满身罪孽,身心俱疲。
天下之大,山河辽阔,却无她一寸容身之地。往前是官兵围剿,退后是乱世炼狱。
乱世之下,人人皆苦,人人皆恶,人人皆在吃人或被吃。
她杀尽恶人,却从未得到半分解脱。
恨意耗尽,只剩无边空洞。
失魂落魄间,她一路疾行,恍惚失神。
行至断崖边,脚下一空。
整个人骤然失重,坠入万丈深渊。
风声呼啸,掠过耳畔,下坠的瞬间,过往十余年的人生飞速闪过。
雨夜咬脐的血腥,养母温柔的遮掩,刷骨度日的冰冷,佛门虚伪的诺言,屠寨满目的猩红。
最后定格的。
是母亲悬梁的落寞背影。
一生苦,一生恨,一生求活,一生不得安稳。
原来她们母女,拼死一生,终究逃不出乱世的棋局。
预想的粉身碎骨、剧痛惨死,并未降临。
下坠的失重感骤然消散,周身阴冷血腥尽数褪去。
入目,是漫山遍野的桃花。
花开灼灼,落英缤纷,铺遍山野溪谷。
清风和煦,流水潺潺,鸟语花香,草木葱茏。
这里没有寒冬冷雨,没有饥荒旱灾,没有兵戈铁马,没有流民饿殍。
没有人肉腥臭,没有白骨累累,没有伪善佛门,没有吃人的世道。
与世隔绝,安稳祥和。
宛如乱世之外的一方净土。
桃花源。
世人梦寐以求的极乐之地。
阿禾落地无声,稳稳站在落英之上。
满身血污悄然淡去,心底的戾气慢慢消散。
她怔怔抬手,看着干净的掌心,看着漫天繁花。
一时分不清,此地是真,是幻。
第九章 极乐
谷中有人。
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俊,温润通透,无乱世戾气,无世俗污浊。
是当年乱世题诗、看透王朝腐朽的秀才。
世人皆逐名利、争生死、抢活路,唯有他看破乱世,避世归隐,独居桃花谷中。
他见满身沧桑的阿禾,不惊不惧,温和相迎,善意相待。
谷中岁月缓慢,安稳无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草木常青。
这里没有争抢,没有杀戮,没有饥饿,没有谎言。没有谁需要吃人活命,没有谁会被诺言辜负。
阿禾在这里,第一次体会到人间安稳。第一次不必沉默、不必隐忍、不必持刀自保、不必日日与尸骨为伴。
人心都是肉长的。
见过一辈子黑暗的人,一旦遇见光,便再也舍不得放手。
她忽然生出执念。
她想重新做人。
不做野鬼,不做修罗,不做背负诅咒的轮回者。
只做阿禾,一株安稳生长的荒苗,好好活着,干干净净活着。
夜色温柔,落花无声。
阿禾坐在溪边,对着温和的秀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把自己的一生,缓缓道出。
雨夜咬脐的降生,乱世装哑的求生,养母惨死的孤苦,黑风刷骨的麻木,佛门失约的罪孽,母女两代的宿命,屠寨复仇的猩红。
一字一句,皆是血泪,皆是悲凉。
秀才静静听着,面色震颤。
他想起昔日——那就“差一步”的性命。
心底久久无法平息。
他遍历乱世,看尽王朝崩塌、人间疾苦,却从未见过如此刺骨的宿命轮回。
他终于知晓,晚唐腐烂的从不是朝堂,不是藩镇,是人心。是层层伪善、步步绝境,把活人逼成鬼,把善良逼成恶,把执念逼成轮回。
阿禾说完时,夜已很深。
溪水缓缓流过桃花树下。
秀才许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望着她半生血泪。
望着她身上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吹过。
落花无声。
后来。
有人说,桃花谷里曾有一名隐士。
写过一部书。
书中记载晚唐乱世。
记载食人之祸。
记载净业寺。
记载黑风寨。
记载一对母女在乱世中的沉浮与轮回。
那部书。
叫《极乐坞》。
也有人说。
根本没有什么桃花谷。
没有什么隐士。
更没有人写书。
所谓“极乐坞“。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坠崖时,看见的一场长梦。
梦里有桃花。
有故人。
有从未得到过的安稳。
于是她把自己的一生。
编成了一个故事。
留给了后来的人。
究竟是谁写下了《极乐坞》。
无人知晓。
正如无人知晓。
阿禾是否真的走进过那座桃花谷。
谷中岁月依旧安稳。
繁花常开。
流水长清。
有人说她留在那里。
终得解脱。
也有人说。
断崖之下白骨无存。
她早已死在那个秋天。
只是世人更愿意相信。
苦了一辈子的人。
最后能有一个好梦。
梦尽。
人亡。
世间依旧腐烂。
吃人依旧不止。
所谓极乐。
不过是这吃人世道,留给亡魂最后一点虚妄。
— 全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