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屠寨
“我要当这个家!这坞堡里的肉,全都是我的!”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整个大厅虚假的平静。
信徒们看着受伤的了空,看着他肩膀上喷涌的鲜血,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里的狂热和崇拜,瞬间变成了贪婪和凶狠。
在他们眼里。
了空不再是菩萨,而是一块新鲜的肉。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一个流民猛地扑上去,抱住了空的腿,张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瞬间,场面彻底失控了。
他们化身野兽,嘶吼着扑向了空,扑向身边的人,互相撕咬,砍杀,争抢。桌子被掀翻,佳肴洒了一地,铜锅翻倒,红油泼在人身上,燃起了火,惨叫声、嘶吼声、啃咬骨头的脆响,混在一起。
无遮大会。
瞬间成了修罗地狱。
了空一死,黑风寨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整座山寨的罪恶,赤裸裸暴露在天光之下。
香积厨深处,隐秘肉库轰然洞开。
层层叠叠的风干人肉、分类封存的骸骨、标注清晰的存粮号牌,触目惊心,令人发寒。
多年来山寨掩藏的吃人秘事,再也无从遮掩。
李摩斯趁乱点燃了粮仓。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瞬就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寨中众人慌乱逃窜,有人持刀反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四散奔逃。
乱世恶徒,聚于一处,危难之时,尽显丑陋本性。
阿禾握着那柄剔骨刀,站在满地血腥里。
过往数年刷骨的隐忍、目睹的罪恶、母女两代的苦难、佛门伪善的亏欠,尽数翻涌心头。
心底最后的温柔彻底消散,黑暗彻底吞噬本心。
她不再沉默,不再隐忍,不再做任人践踏的蝼蚁。
屠念起,杀意生。
这一刻的她,眉眼冷厉,身姿决绝。
像极了当年那个纵横秦岭、无情无念的吃人野鬼。
是阿禾,也是阿蛮。
母债女还,母恨女承。
刀锋划过。
一颗头颅滚落地面。
鲜血喷出丈余。
火光摇曳。
有人惊恐发现。
阿禾身后。
似乎始终跟着一道影子。
那影子披散长发。
红衣残破。
面目模糊。
像紧贴在她背后的亡魂。
刀起。
影亦起。
刀落。
影亦落。
仿佛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
共握一柄刀。
共饮一腔恨。
有人失声尖叫。
“阿蛮!”
“是阿蛮!”
“阿蛮回来了!”
这一声如瘟疫蔓延。
越来越多人开始看见。
有人看见房梁上垂下白绫。
有人看见佛堂角落站着红衣女子。
有人看见死去多年的女野鬼。
正站在人群中微笑。
黑风寨彻底乱了。
那些曾见过阿蛮的人。
那些参与过净业寺旧事的人。
那些分食过死人肉的人。
一个个面无人色。
因为他们终于想起。
这世上最可怕的。
不是恶鬼。
是欠下的债。
债主回来了。
就站着你面前。
她开始清算。
她清算这座山寨所有的恶。
清算所有冷眼旁观、助纣为虐的人。
清算这乱世亏欠她们母女的所有苦难。
刀锋起落,血花纷飞。
哭声、惨叫声、求饶声、兵器碰撞声,响彻整座黑风寨。
她杀得冷静,杀得规整,杀得毫无波澜。
如同常年刷骨一般,细致、彻底、不留余地。
有人跪地哭喊求饶,说自己也是乱世受害者,身不由己。
阿禾无动于衷,刀落命绝。
乱世从无身不由己的借口。
所有苟活的人,都是踩着旁人的尸骨活下来的。
既然享了乱世的活。
便要偿还乱世的恶。
她一路屠尽,从香积厨到议事堂,从寨口到后山。
后山火起。
一个白发老寨民跌跌撞撞逃出人群。
扑通一声跪在阿禾面前。
磕头如捣蒜。
额头鲜血淋漓。
“别杀我……”
“别杀我……”
“阿蛮姑娘饶命……”
阿禾脚步忽然停住。
刀尖垂落。
鲜血顺着刀锋滴答落下。
她轻声问。
“你叫我什么?”
老头浑身颤抖。
缓缓抬头。
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像看见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在他眼里。
眼前根本不是阿禾。
而是当年那个吊死在房梁上的女人。
红衣。
长发。
脖颈勒痕发黑。
正低头看着自己。
嘴角微微上扬。
“我等你很多年了。”
老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整个人向后栽倒。
七窍流血,活活吓死。
阿禾沉默站在原地。
风吹过。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掌心冰凉。
不知为何。
眼角竟有一滴泪滑落下来。
那泪不是她的。
像是另一个人。
等了很多很多年。
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看似是阿禾复仇,实则是阿蛮残留世间的执念,借女儿之手,彻底清荡这污浊人间。
母女宿命,彻底合一。
尸生子,子复为尸。
诅咒轮回,从未断绝。
山下传来官兵呐喊声,马蹄声、兵刃声越来越近。
围剿的官兵,已然抵达山下。
阿禾收刀,满身血污,立于尸山之上。
她没有恋战,转身走入后山密道。
密道幽深黑暗,蜿蜒曲折,通向深山无人之处。
她遁入黑暗,彻底消失在黑风寨的烟火与血腥里。
身后,火光冲天。
李摩斯纵火烧寨后早已逃之夭夭。
黑风寨,化为焦土。
所有罪孽,看似焚尽,实则轮回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