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反剔
光启二年,深秋。
山寨举办无遮大会。
名曰佛门慈悲,普度众生。
实则聚众分肉,展演罪恶,以佛之名,行吃人之事。
恰逢朝廷流放队伍途经此地,一队重犯押解南下,其中便有被贬岭南、途经黑风寨的李摩斯。
在这黑风寨。
李摩斯成了众人眼中垂涎欲滴的“上等食材”。
他发现了香积厨的秘密。
他仓皇而逃,又被抓了回来。
他被五花大绑跪在大厅中央。
昔日青天御史,一朝贬为罪臣,一身风尘,满身疲惫,已沦为乱世沸锅里的肉。
了空端坐法台,僧衣鲜亮,面色平和,眼底却藏着阴毒算计。
今日,了空要用这上等食材以示慈航普度。
他唤来阿禾,当众递出一柄锋利的剔骨短刀。
刀柄冰凉,沾着淡淡的陈旧血腥。
了空声音温和,带着不容抗拒的指令。
“阿禾,你是贫僧养大的孩子,是我极乐坞下一代的掌刀人。今日,就用这把刀,割了这位御史大人的喉咙,用他的肉身,布施众生,完成你的仪式。”
全场众人注目,人人等着看戏。
等着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哑巴少女,持刀杀人。
等着看阿蛮的女儿,亲手斩杀当年亏欠母亲的青天,彻底堕入恶道,永世不得翻身。
李摩斯立在原地,身形挺拔,面色平静。
他看不清少女的眉眼,却莫名心头一沉,似有宿命的寒意席卷而来。
阿禾抬手,接过剔骨刀。
刀身冰冷,沉得压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走向李摩斯。
唯独阿禾自己清楚。
她的刀。
从来不是用来结新仇、了旧怨。
而是用来斩伪善、清亏欠。
下一瞬,她身形骤动。
不进前,不杀李摩斯。
转身,抬刀。
一刀破伪善。
一刀断佛门虚妄。
剔骨刀狠狠地扎在了空大师的肩膀上!
了空猝不及防,脸上的慈悲笑意瞬间碎裂,满眼皆是不敢置信。
他算尽因果,算尽人心,唯独没算到。这株荒地里长出的野草,早已看透所有骗局。
她不斩陌路官。
她斩失约佛。
鲜血喷溅,染红整洁僧衣,染红法台佛案。
全场死寂。
无人喧哗,无人敢动。
温热的血珠落在阿禾脸上。
那一瞬间。
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
不是血味。
是山林深处腐叶潮湿的气味。
像很多年前。
有个女人独自住在秦岭深处。
终日与尸骨为伴。
风忽然吹进大厅。
佛幡猎猎作响。
几盏长明灯同时摇晃。
明灭不定。
阿禾怔了一下。
耳边仿佛响起女人低低的笑声。
笑声很轻。
又像哭声。
她猛然回头。
法台之后。
似乎站着一道红色身影。
长发垂地。
脖颈悬着一道青紫勒痕。
正安静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刀。
看着她脚下流淌的鲜血。
四目相对。
那女人缓缓抬手。
覆在她握刀的右手上。
冰冷刺骨。
下一刻。
无数陌生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净业寺。
佛堂。
房梁。
白绫。
以及无数个苦等的黑夜。
阿禾浑身剧震。
胸口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有恨。
有怨。
有不甘。
还有迟到了十数年的绝望。
耳边似有一道声音。
轻轻响起。
“阿禾。”
“娘来接你了。”
阿禾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破锣一样的质感,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你老了。你的肉太老了!不好吃!我要吃新鲜的!我要当这个家!这坞堡里的肉,全都是我的!”
她用舌尖舔了舔脸上的血,尖叫着,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她持刀而立,满身血腥,眼神空洞冰冷。
她终于明白。
乱世最该杀的,是这些披着慈悲皮囊,端坐高位,许诺救赎、亲手毁人一生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