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城。卖早点的开始支起摊子,等公交车人挤作一团。谁也没空管丽景苑昨晚出了什么事——阴气再重,重不过房贷。
殊相斋在老城深处,青石板路走到头就是。门面不大,木门半掩,门槛磨得发亮。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供着麻衣祖师,香烧了一半,灰还没掉。
谢殊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墨玉佩。
玉是温的。一夜过去,上面沾的浊气散得差不多了。但她一闭眼,还是能看见那块木牌上的枯骨纹路。
枯骨宗。
八年了。那个雨夜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火光照了半边天,谢家几十口人,一个没剩。她爹把她从后门推出去,说跑,别回头。她跑了,隐姓埋名躲了八年,守着这间破相馆,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
没想到枯骨宗的人早就进了城。借着拆迁、盖楼的由头,到处布锁阴局,拿老百姓的生机养他们自己。丽景苑只是其中一个,整座南城还不知道埋了多少。
谢殊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咚咚咚。"
敲门声很脆,像小孩的手劲。
谢殊把玉佩揣回兜里:"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个瘦小的脑袋。十五六岁的少年,校服洗得发白,脸色难看,眼眶底下两团青黑,跟被人打了似的。他站在门口不敢动,手指绞着衣角,眼神躲躲闪闪。
"进来,不咬人。"谢殊说。
少年咬了咬嘴唇,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屋里香火味不浓,但闻着让人心安,他肩膀松了松,身上那股阴冷劲儿也褪下去一些。
他叫林糯,老街后巷的,爹妈死得早,靠低保活着。半个月前开始不对劲——晚上睡着睡着,耳朵边上有人说话,听不清男女,嗡嗡的,瘆得慌。后来开始做梦,梦里床边站着黑影,盯着他看。这几天更邪门,大白天走路上都觉得背后有人,回头什么都没有。
半个月没睡踏实,吃啥吐啥,去医院查了个遍,指标全正常。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安眠药,屁用没有。巷子里老头老太太看他那样,让他来殊相斋试试。
"大师,帮帮我。"林糯走到桌前,头埋得很低,声音在抖,"我冷,盖三床被子都冷,总觉得有东西跟着我,我快撑不住了。"
谢殊抬眼看他。
印堂发暗,身上缠着一缕灰气,不浓,但黏得很。跟丽景苑那种铺天盖地的阴气不一样,这更像是被人盯上的痕迹。而且那气里头,掺着点枯骨宗的味儿。
"最近去过拆迁工地?或者废弃的老楼?"谢殊问。
林糯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前几天放学抄近路,走过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居民区,就在丽景苑边上。"
谢殊没说话。
那片拆迁区也被人动了手脚。挖地基挖断了地脉,枯骨宗的人在里头做了布置,残魂野鬼到处晃悠。林糯这体质,天生招这些东西,撞上不奇怪。
"小事。"谢殊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黄纸,指尖凝了道气,笔走龙蛇,几笔画成一道符。符文古朴,落笔处隐约有光。
"贴身收着,三天别离身,晚上塞枕头底下。三天后缠你的东西自己就会走。"她把折好的符递给林糯,"另外,绕开那片拆迁区,晚上别走小路。"
林糯双手接过来,攥得死紧。一股暖意从掌心往上走,身上阴冷的感觉一下子轻了。他眼眶一红,连声道谢。
他转身要走的刹那,屋里温度骤降。
香火的烟猛地一拧,朝门口卷过去。一股阴冷气息隔着门板透进来,比缠林糯的那东西凶了不止一倍。
林糯脸都白了,往后缩到桌子后面,牙齿打颤。他能看见门外站着个东西,很可怕的东西。
谢殊脚步一顿,眼神沉下去。
不是野鬼。是人为催动的邪术。丽景苑暗处窥视的那个人,找上门了。
"躲门外算什么本事,进来。"谢殊站在原地,周身正气荡开,把阴冷气流挡回去。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黑布衣裳宽宽大大,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蜡黄的下巴。他身上灰黑色的气很重,走路没声,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
男人慢慢抬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里泛着黑气。他盯着谢殊,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
"没想到啊,谢家还有人活着,躲在这种地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当年漏网的小鱼,现在也敢管枯骨宗的事了?"
谢殊眼底一冷。
果然是枯骨宗的人。守在丽景苑看局的,还负责巡查全城据点,昨晚察觉到动静,一路追过来,想斩草除根。
"八年前的事还没完,你们现在还在城里害人。"谢殊往前一步,气场陡然凌厉,"当年没杀干净,今天补上。"
"就凭你?"男人嗤笑,满脸不屑,"当年要不是宗门主力不在,你根本活不到今天。识相的,收手滚出南城,别再碰各处阵法,留你一条命。"
他只是个巡查执事,修为一般,但常年在城里混,操控阴晦、布小阵的手熟得很。在他眼里,一个年轻姑娘,就算继承了谢家那点东西,也翻不起什么浪。
话音刚落,男人抬手结了个古怪的印,嘴里念起咒。
街巷里的阴凉气息疯了一样往这边聚,无数细碎黑影从墙角、地面、阴影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往店里扑。这些都是他平时收服的游魂,数量多,扰人心神最拿手。
林糯吓得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那些黑影涌动的样子,他看得一清二楚,魂都在颤。
"找死。"
谢殊面色不变,左手掏出墨玉佩。玉佩一出,墨色光华炸开,罩住整间相馆。
滋滋滋——
黑影撞在玉光上,像雪掉进开水里,瞬间消融,连门都进不了。
男人瞳孔一缩,脸上的轻蔑没了,多了几分凝重。
谢家的镇煞佩,名不虚传。
他不敢再托大,双手印诀再变,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骨哨,放到嘴边吹响。
"呜——"
哨声低沉诡异,穿透街巷。屋顶阴影里、巷弄深处,几道体型更大、气息更凶的黑影应声而出。这是他花多年心血炼的凶煞,专门对付正统术法传人。
"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男人目露凶光,挥手驱使凶煞直扑谢殊。
谢殊侧身避开正面,右手指尖渗出一滴精血,凌空画符。金光符文成型,化作光刃劈向黑影。
闷响过后,为首的凶煞被符文击中,身形扭曲,气息弱了大半。但数量不少,前仆后继,把店门口堵得死死的。
店里正邪之力不断碰撞,桌椅震颤,祖师像前的香火忽明忽暗。
谢殊以一敌众,动作从容,但对方借助街巷阴气不断补充,拖久了对她不利。而且这是居民区,周边全是住户,打斗范围一旦扩大,阴邪气息扩散出去,普通人遭殃。
得速战速决。
街道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沉稳的呼喊:"里面怎么回事?"
陆峥来了。
他昨晚在刑侦大队翻丽景苑的档案,从开发商、施工队到早年拆迁记录,整理了一摞资料,天一亮就赶来殊相斋对线索。走到街口就觉得这片气氛不对,还听见了古怪的哨声,心里一紧,快步冲了过来。
陆峥一身正气,阳气极盛,本就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他一靠近,漫天黑影明显退缩,攻势弱了几分。
男人见状,脸色彻底阴沉。
还有外人掺和!而且这人阳气太盛,对他操控的凶煞克制极大,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哼,算你走运。"男人恶狠狠瞪了谢殊一眼,"南城各处阵法已成,你想破局,做梦。来日方长,等着!"
丢下狠话,他收起骨哨,身形一闪,融入街边阴暗巷弄,几个起落消失不见,黑影也尽数散去。
街巷恢复平静,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阴冷。
陆峥快步走到店门口,警惕扫视四周,确认人走了,才转头看谢殊:"刚才什么人?丽景苑的幕后黑手?"
谢殊收起玉佩,指尖精血敛去,眉眼间仍带着冷意:"枯骨宗的巡查执事,负责看守城内阵法。他认出我了,接下来只会更疯。"
林糯慢慢从桌下探出头,心有余悸:"大师,刚才那个人好吓人……"
谢殊看他一眼:"今天的事别跟外人说,回家养着,符纸贴身收好。"
林糯连连点头,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店里只剩谢殊和陆峥。
陆峥把怀里一叠档案放到桌上,翻开最上面几页:"我连夜查了,丽景苑的开发商,名下同时操盘了南城近十个旧改楼盘,施工时间和城内怪事频发的时间对得上。而且丽景苑拆迁时出过掩埋事故,被人压下来了。"
他指着档案上的文字,神色凝重:"更关键的是,这个开发商身边常年跟着一个怪人,没人知道底细,开发商对他言听计从。结合你说的,那人应该就是枯骨宗在世俗的合作者。"
线索连起来了。一条横跨商界和邪门的利益链,摆在眼前。
谢殊低头翻档案,目光快速扫过,心里有了盘算。
"先从开发商下手。"她抬眼看陆峥,"对方有世俗身份掩护,不敢明着用邪术伤人。你借职权查他的违规操作、掩盖事故的罪证,断掉他的根基。我趁机逐个探查各处阵法,先破外围据点,再直捣黄龙。"
"刚才逃走的巡查执事,短期内不会再露面,但一定在暗中盯着我们。"
陆峥点头:"没问题,律法之内,我来扫清障碍。"
一个掌人间律法,一个镇世间阴邪,分工明确,彼此信任。
谢殊的目光忽然停在档案里一张老旧的工地照片上。照片角落,隐约能看到一块刻着枯骨纹路的木牌,和丽景苑阵眼处的一模一样。
整座南城,果然早就被布下了天罗地网。
谢殊缓缓握紧掌心的墨玉佩,眼底锋芒毕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枯骨宗既然要在城里为祸,她就顺着这些线索,一个一个,把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全部揪出来,荡平干净。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别墅里,刚才逃走的中年男人单膝跪地,低着头,把殊相斋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禀报给上座之人。
大厅光线昏暗,主位上坐着一道被阴影笼罩的身影,听完汇报,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谢家余孽现身,还跟警方勾结……有趣。传令下去,调动城内所有人手,加大阵法威力。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