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踩进泥土,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我顺着小路往前走,两旁松树渐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土径,踩上去软一些,但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实感。我知道,这条路不会再通回王家后院,也不会拐去镇上的茶棚。它只通向前方——外门居所。
天光已经大亮,山雾散得差不多了。远处传来人声,混着水桶碰撞和扫帚划地的声音。我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腰间的木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磕在腿上,一下一下,提醒我现在的身份不是杂役,不是奴才,是庚三十七号外门弟子。
转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排低矮的屋舍,青瓦灰墙,排列整齐。门口挂着编号木牌,有的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进出。这就是外门弟子住的地方。我找到写着“庚字房”的那间,推门进去。
屋里有六张床铺,靠窗的四张已经铺好了被褥,还有两个人正在整理行李。我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攥着自己的包袱。没人抬头看我。过了几秒,其中一个穿蓝衫的少年斜眼瞟了我一下,冷笑一声:“哟,破格录入的来了?还抱着个补丁包袱,当这是叫花子收容所?”
我没吭声,目光扫了一圈,发现角落里一张床空着,但上面堆满了杂物——破陶罐、旧扫帚、发霉的草席。显然是被人占了又故意扔垃圾堵住的。
另一个矮个子弟子接口道:“听说这人五灵根全废,靠长老开恩才进来。咱们辛辛苦苦考进来,倒要跟这种货色睡一间屋?”
我还是没说话,走到那张床前,把堆着的东西一样样搬下来,放在墙角。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粗布,铺在床板上。动作很慢,但没停。他们看着我,起初还想等我发火或求饶,后来见我不理不睬,反倒觉得无趣,嘀咕了几句就各自忙去了。
我躺下歇了不到一刻钟,外面锣声响起。执事弟子在院子里喊:“新入弟子听令!辰时三刻到药园西厢集合,领取今日劳作任务!迟者罚薪一日!”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上包袱就往外走。那两个室友从后面追上来,一边走一边大声议论:“你说他昨儿怎么进来的?是不是给陆长老送了礼?”“别瞎说,陆长老最恨走后门。我看他是运气好,测灵盘那天刚好漏电。”“哈,你也信这套?反正我不认这种人为同门。”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出了院子,沿着主道往西走。路上陆续碰上其他新弟子,大多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我一个人走,低头盯着脚尖,听着身后偶尔飘来的嗤笑。
药园在半山腰,到了地方,管事指着一堆麻袋说:“每人挑二十趟水,浇完这批灵苗。洒漏超三成的,加罚除草一亩。现在开始。”
我接过水桶,走到溪边装满,双肩一压,立刻觉得骨头咯吱响。这活比王家挑井水还重,因为山路陡,桶又大。第一趟走一半,就有三人超过我。其中一人故意撞了我肩膀一下,水泼出来半桶。他回头咧嘴一笑:“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在这儿。”
我没理,低头继续走。
第二趟,又是同样位置,那人又来撞。这次我侧身让开一点,但他还是把水桶蹭翻了。身后传来哄笑。我蹲下把桶扶正,重新去打水。手心已经开始磨破,沾了水更疼。
第三趟,他们不撞了,改用脚踢路边石头,故意滚到我脚前。我被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周围人都笑了。有个穿绸衣的冷笑着说:“这身子骨,不如回家种田。”
我站起来,拍掉裤上的泥,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去打水。
一趟接一趟,太阳越爬越高。我的衣服早就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水。肩膀肿得发烫,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桶柄。可我没停。别人挑完十趟就坐下休息,喝酒吃干粮,我咬牙接着挑。第十八趟时,双腿开始打颤;第十九趟,眼前一阵阵发黑;第二十趟,我是靠着数步子撑下来的——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三百七十六,终于把最后一桶倒进田埂。
管事看了我一眼,点头:“王帅,任务完成。可以走了。”
我放下桶,转身就走,没等他说加不加分。走出十步远,才敢把手搭在膝盖上喘气。胸口像被石头压着,呼吸拉风箱一样响。但我没停下,也没回头。
中午在柴房后头找个阴凉处,我掏出怀里那本抄得歪歪扭扭的《基础引气诀》。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是我当年在王家藏书阁外偷听讲学时默记下来的。没有图解,只有文字,连灵气运行路线都写得含糊不清。可这是我唯一能接触到的修炼法门。
我低声念着:“静心凝神,引气入体,循任督二脉而行……”念到一半,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是早上撞我的那个绸衣弟子,旁边还跟着两人。
“哟,看书呢?”他一把抽走我手里的册子,“庶子也配修仙?你识字吗?”
他翻开看了看,嗤笑:“这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这种破烂你也当宝?”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把书往地上一扔:“跪下捡,我就还你。”
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得意的笑容。他等着我求他,或者冲上来抢。可我只是慢慢站起身,绕过他,走到书前,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重新塞进怀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明天还有任务,我看你能撑几天!”
他们走后,我坐在原地没动。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累。我想起娘死那天,我也这样站着,一句话不说,看着主母带人把她抬走。那时候我知道,哭没用,闹没用,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现在也一样。
我摸了摸胸口,铜铃铛还在,贴着皮肤,有点凉。我没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手按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挑下午的任务——劈柴三百斤。
下午的日头毒得很。斧头抡下去,手臂震得发麻。我专挑结节多的老木头劈,越是难砍的越好。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身体疼得顾不上别的,脑子才能安静下来。
有人路过,说:“这人疯了吧?别人躲都来不及,他还主动加量?”
没人回答。大概都觉得我是个傻子。
傍晚收工,众人三三两两回屋洗澡吃饭。我最后一个离开演武场边的柴堆,浑身是汗,手掌裂开几道口子,渗着血。路过演武场时,看见几个弟子在练拳,动作流畅,气息绵长。我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记下他们站桩的姿势——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双手虚抱如环。
等他们散了,我走过去,在边缘空地上照着摆好架势。双腿很快就抖起来,像是随时要跪下。我咬牙撑着,额头冒汗,耳尖不知不觉泛红。有路过的人看见,笑出声:“嘿,那不是今天挑水的吗?学人练功呢?”
我没理。抖得厉害就稍微放松一点,能撑住再往下压。一趟站桩半个时辰,我坚持了两刻钟就再也撑不住,腿一软,差点跪倒。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庚字房。
屋里已经点灯。四个室友围在一起喝酒吃肉,桌上摆着酱鸭、卤猪耳,还有酒壶。香味飘过来,我咽了下口水,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床铺前,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饼,蹲在角落啃。
有人瞥我一眼:“你不饿?”
我摇头。
“那你为啥拼那么狠?劈那么多柴,又不多给你灵石。”
我嚼着饼,说:“力气不用会烂。”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听听,庶子也有哲理了!”“明天让他去挖粪坑,看他的力气烂不烂!”
我没参与他们的笑,吃完饼,用袖子擦了嘴,然后躺上床铺。草席硌人,翻身时能听见床板吱呀响。他们还在喝,声音越来越大,话题从谁家有钱,说到谁可能被内门选中。
我闭上眼,却睡不着。
夜深了,鼾声此起彼伏。我睁着眼看屋顶,木梁黑黢黢的,像王家柴房的横梁。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天的事:撞肩、泼水、嘲讽、沉默。我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吗?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会被挤走,像娘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伸手摸向胸口,指尖触到铜铃铛。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让我想起授牌那天的誓言——我不是来讨谁喜欢的。我是来变强的。
我慢慢坐起来,从包袱底层摸出一张粗糙的纸和一根炭笔。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我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标上“早起—练桩”“午休—背诀”“收工—复盘”。又在最底下写下三个字:我能扛。
写完,吹灭油灯,重新躺下。眼睛闭上了,心却醒了。
明天,我要比所有人早起半个时辰。
我知道,从今天起,凌云宗不会给我任何优待。
没人会教我修炼,没人会帮我挡灾,更没人会在我跌倒时伸手。
我能靠的,只有这双手,这条命,还有心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翻身朝墙,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
闭眼前最后想的是——
明早第一缕光亮起来时,我已经站在演武场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