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山门广场的雾气还没散尽。我站在授牌台前第三排的位置，脚底是昨夜被露水浸过的青石板，凉意顺着草鞋往上爬。前面那个穿绸衫的少年抖了抖袖子，嫌这地太湿，往后退了半步。我没动。我知道这位置是我自己挣来的，站多久都该站着。
执事弟子捧着托盘走过来，木牌、布袍、腰带，一应俱全。轮到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东西递了过来。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托盘边缘，那木头还带着晨露的潮气。
“王帅？”他问。
“在。”我答。
他低头核对名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庚三十七号，破格录入，外门弟子。”
我点头，双手接过托盘里的东西。布袍是粗麻织的，颜色青灰，袖口和领边用黑线锁边，看着比我在王家当杂役时穿的还厚实些。木牌是椭圆形的，正面刻着“凌云宗”三个字，背面写着“外门·庚三十七”，字迹工整，没有半点花哨。
我把旧青衫脱下来，叠成四折，塞进怀里。那件衣服左肩补过两处，袖口磨得发白，娘留下的铜铃铛就挂在腰带上。我解下铃铛，放在胸口贴身的位置，再把新袍子穿上。布料有点硬，领口蹭着脖子，不太舒服，但这是规矩。
腰带系好后，我把木牌挂在左侧，垂下来刚好到腰际。我低头看了眼，手指轻轻擦过牌面，那刻痕是新的，摸上去还有点毛刺。这不是假的，也不是梦。我真的成了凌云宗的人。
前面那绸衫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了昨天的轻蔑，倒是有几分打量。我没理他。我知道他想看什么——看我会不会把牌子拿反，会不会系错带子，会不会像个乡下人一样手足无措。可我没给他这个机会。该做的我都做了，一步不少，也一步不多。
授牌仪式很简单，没人讲话，也没人宣誓。二十多个新弟子领完东西，执事弟子合上名册，说了句：“今日授牌完毕，各自归位。”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周围的人陆续散开，有的往东边走，说那边是外门居所；有的往西，说是任务堂先报到。我没跟他们走。我想再站一会儿。
穿过广场，我一步步走向山门。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宽阶，一级比一级高，踩上去踏实。走到最后一级，我停住了。眼前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横着架在两根石柱之间，上面用朱漆写着三个大字——“凌云宗”。
字是狂草体，一笔到底，像是剑锋划出来的。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刺眼。我仰着头看，脖子有点酸，但我没低头。这字我认得，是三百年前开派祖师亲手写的。那时候他刚斩了九头妖龙，站在山顶泼墨而下，一气呵成。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宗门深处。飞檐翘角藏在云雾里，殿宇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钟楼在左，鼓楼在右，中间一条主道笔直通向内门。远处有弟子走过，身影小得像蚂蚁。空中偶尔掠过几道剑光，嗖的一声就没了影。
这就是凌云宗。
不是王家后院那种低矮屋舍，也不是镇上茶棚那种喧闹市井。这里是能让人飞升的地方，是能改命的地方。
我攥紧了手中的木牌，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扫雪劈柴的庶子。我不是谁的奴才，也不是谁的笑柄。我是凌云宗的外门弟子，是踏上仙途的人。
可我也知道，这身份不是终点，是起点。陆长老昨晚说得明白：破格录取，意味着我要比别人多练三倍，多挨三倍罚，多受三倍冷眼。每月考核，末位十人直接除名。我能撑多久，我自己说了算。
我不怕这些。
我在王家熬了六年，冬天扫雪，夏天挑水，主母一句话就能让我饿三天。那时候我没死，现在更不会倒。
我抬手摸了摸胸口，铜铃铛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我没把它挂出来，也没扔掉。它是我的根，提醒我从哪儿来。但现在，我不靠它撑胆了。我要靠自己。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松林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清冽的味道。这空气和外面不一样，干净，有力，像是能把人骨头里的浊气都冲出去。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鞋尖已经磨出一个小洞，露出了大脚趾。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双脚现在站在这儿，站在凌云宗的山门前，堂堂正正。
我忽然想起昨夜回去的路上，躺在破屋里，铁牛睡得打呼，柳如烟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我没睡。我坐在门口，看着月亮，心里一遍遍默念那几个字：灵根感应、负重攀岩、心神静立。
我过了三关。
我没有主灵根，五行皆弱，测灵盘只亮了一瞬的微光。可我引动了它。我记得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不急不缓，就像我小时候在柴房里数心跳。我就靠着这个，让那道水光冒了出来。
攀岩的时候，沙袋压得我肩膀快断了，岩壁又湿又滑。我抓不住就贴着石头挪，手破了也不松。我知道只要我还往上，就没输。
心神试炼里，我看见娘站在雪地里，叫我名字。我想冲过去，但我没动。我知道那是幻象。真的一辈子都没拉过我的手。可我还是咬牙站住了，汗落四滴，超了一滴，但身形未移。
我做到了。
所以今天我能站在这儿。
我抬起右手，缓缓握拳。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这双手劈过柴，挑过水，也挡过刀疤脸的袭击。现在，它要开始修炼了。
我不是天才。
我没有背景。
我穿的是最旧的草鞋，怀里揣着补了七次的衣服。
可我进了凌云宗。
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谁认可。
我只需要时间。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更高的地方，俯视那些曾经低头看我的人。
我转过身，再次望向山门。阳光已经爬上横匾，把“凌云宗”三个字照得通红。我挺直脊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得稳稳的。
我王帅，今日起不再是王家扫雪的庶子，而是凌云宗外门弟子。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在心里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凿进骨头里。
远处传来钟声，当——当——当——三声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知道，该走了。
我迈开左脚，踏上第一级台阶。鞋底摩擦石面，发出沙的一声。我没有回头。身后是尘世，是过去，是那个跪在雪地里不敢抬头的少年。
我往前走，一步，两步。
主道两侧种着松树，枝干笔直，针叶如剑。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送行。
我继续走，步伐越来越稳。
前方是外门区域，是任务堂、是居所、是无数个等着我去闯的关卡。
我不急。
我能扛。
走到岔路口，我停下。左边是弟子居所的方向，右边通任务堂。我站在中间，没立刻选。
我低头看了眼木牌。它安静地挂着，像一块普通的木头。可我知道，它代表什么。
我伸手抚过牌面，指尖停留在“庚三十七”三个字上。这是我现在的编号，也是我未来的起点。
我把它按回腰侧，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抬起右脚，踏向左边的小路。
草鞋踩进泥土，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