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光斜插进测试场,把我的影子钉在“问道”门楣下。脚底黑石发烫,汗从后颈滑进衣领,我没抬手擦。耳尖有点热,我知道那是紧张来了,可我不动。铜铃铛贴着腰侧,我用拇指蹭了一下,不是为了听声,是确认它还在。
身后那些话还在飘:“看他杵那儿跟根木头似的。”“估计下一关走两步就跪。”“五灵根的废物,占个名额都嫌多。”
我闭了下眼。不是回避,是调整呼吸。攀岩时沙袋压肩,我靠的就是这口气——不急不喘,一步一挪,哪怕慢,也得踩实。现在也一样。他们爱说就说,只要阵法没响,我就还站在这儿。
风卷起灰,打在脸上。我睁开眼,正准备抬脚迈入通道,忽然听见高台传来一声轻咳。
那声音不高,但整个场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下子静了。
我顿住。
一道人影从高台暗处踱出。白袍未沾尘,须发如雪,面容却像三十许人。他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带随从,就这么站着,场子里几百号人,竟没人敢再出声。
是陆玄机。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没躲。也不是硬撑,就是觉得——该来的总会来。他要是让我滚,我认;他要是给机会,我接着。反正六年扫雪、劈柴、挑水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不怕再多一句“淘汰”。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庚三十七号。”
我应:“在。”
“你叫王帅?”
“是。”
“出身?”
“北岭王家庶子。”
“灵根?”
“回长老,测出五行皆有,水系微弱,其余未显。”
他点点头,没评价。转身对旁边执笔的监考弟子道:“调前三关记录。”
那弟子连忙翻册,念道:“第一关灵根感应,水系光柱初现即隐,判定为极弱反应,勉强达标。”
陆玄机皱眉:“继续。”
“第二关负重攀岩,携带二十斤沙袋,耗时七分三十二息登顶,途中三次滑坠,手掌磨破,未松手。”
“第三关心神静立,面对幻象试炼,汗落四滴,超出标准一滴,但身形未移,眼神未乱,意志判定为‘坚韧’。”
陆玄机听完,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底踏在符纹石上,无声无息。他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上下打量我一遍。
“你穿这身青衫多久了?”
我愣了下,答:“今天刚换的,旧的补了七次,袖口快烂断了。”
他点头:“倒是个实在人。那你可知,为何我能看见你心志坚韧?”
我不懂,摇头。
“因为别人看的是资质,我看的是动作。”他声音冷,“你攀岩时,左手三次脱力,右手立刻补上,节奏没乱;心神试炼中,幻象里有人喊你娘的名字,你眼皮跳了一下,但脚跟没退半寸。这些细节,藏不住。”
我心头一紧。
他说的没错。刚才那一关,我确实看见娘站在雪地里,对我伸出手。我想冲过去,但我没动。我知道那是假的。真的一辈子都没拉过我的手。
“凌云宗收徒,向来以灵根为准。”他忽然转过身,面向全场,“按例,五行俱全而无主灵者,视为杂灵根,不得入门。此规百年未变。”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冷笑,有人窃喜。
我也以为他要说“淘汰”了。
可他话锋一转:“但有一条祖训,写在山门碑底,很少有人去读——‘天资可限,心性难欺。若其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愿行,则破格录之,不拘一格。’”
他回头,直视我:“你,符合这一条。”
我喉咙一紧,没出声。
“你没有背景,没有引荐,衣服破旧,手掌带伤,面对嘲讽不怒不辩,面对试炼不退不让。”他顿了顿,“你说你叫王帅,名字倒是狂,可你做的事,比那些名字谦虚的,更像个‘帅’字。”
我咬了下唇,舌尖又尝到血味。
“所以,我问你一句。”他声音压低,“你想不想进凌云宗?”
我想。
当然想。
我想变得更强,强到没人敢当面笑我娘死得悄无声息,强到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不用低头捡饭碗碎片。
可我知道,这种话不能说出口。说了,就成了煽情的傻子。
我只答:“想。”
一个字。
陆玄机看着我,忽然笑了下。很淡,一闪而过。
“好。”他转身,对监考弟子道,“记档:庚三十七号考生王帅,虽灵根不符常规,但心性坚毅,符合破格收录条件,准予录入外门弟子序列,待明日授牌仪式后正式入籍。”
那弟子笔尖一顿,抬头:“长老,这……是否需上报掌门?”
“不必。”陆玄机拂袖,“执法长老有权在招新期内裁定三人以下破格名额。这是我今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全场哗然。
有人瞪大眼,有人张着嘴,那个玉冠少年直接站了起来:“凭什么?他连灵根都测不出!我们世家子弟苦修十年,反倒不如一个杂役?”
陆玄机头也不回:“你觉得不公平?那你去爬一趟岩壁,带着二十斤沙袋,手掌磨穿也不放手,再来问我凭不凭。”
那人哑了。
另一个蓝衫少年低声问同伴:“他……真能留下来?”
“好像是真的。”
“可他是五灵根啊……”
“可他也过了三关。谁规定五灵根就不能进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蜂群炸窝。可没人再敢大声嘲讽。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令牌攥得发烫,边角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我想喘口气,却发现呼吸不稳。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有点酸,我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前这幕就没了。
不是梦。
我真的被留下了。
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扛过来的。
陆玄机走到我面前,声音放低:“别高兴太早。破格录取,意味着你要比别人多练三倍,多挨三倍罚,多受三倍冷眼。外门弟子每月考核,末位十人直接除名。你能撑多久,我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算。”
我点头:“我明白。”
“还有。”他目光落在我腰间铃铛上,“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别丢了。但也别总摸。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靠外物撑胆。”
我手一僵,慢慢收回。
“去吧。”他摆手,“原地待命,等所有人测试结束,统一离场。明日辰时,山门广场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