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影子拖得老长,我站在测试场中央,手里攥着那块入场令牌,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青衫沾满尘土,右肩的布条还缠着攀岩时磨破的手掌,发带松了一截,垂在耳侧,风一吹就晃。
周围嗡嗡作响,不是阵法的声音,是人声。
“这人真进来了?”
“你看他那身打扮,跟外门扫地的杂役似的。”
“第三关心神静立,他流了四滴汗,要不是陆长老心软,早该淘汰了。”
我低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茧,那是六年扫雪、劈柴、挑水磨出来的。有人笑出声,就在左边那堆穿锦袍的少年里,一个戴玉冠的家伙指着我对同伴说:“他那沙袋是不是偷工减料了?怎么爬得比瘸腿驴还慢?”
我没抬头。
也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在王家外门的时候,主母的丫鬟给我送饭,碗都敢往地上摔,说“贱命不配用桌”。那时候我不敢回嘴,只能低头捡碎片。现在不一样,我还站着,令牌还在手里,测试还没完。
我闭了下眼。
耳边响起昨夜在旧宅门前蹲着时,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慢,但稳。这是我在扫雪时悟出来的心法——不管风多大,雪多急,只要顺着它落的方向走,就不会被砸蒙。现在也一样,骂声再多,只要我不接,它们就砸不到我脸上。
再睁眼时,肩膀已经挺直了。
右边几个世家子弟正凑在一起嘀咕,其中一个认出了我木牌上的字,念出来:“王帅?哪个王?不会是北岭那个穷王家吧?听说他们家连灵田都典当光了。”
“难怪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
“五灵根俱全的废材,进来也是浪费粮食。”
我听见“五灵根”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灵根感应那一关,水系光柱闪得极弱,几乎看不见,但他们居然就这么断定我五行全占?荒唐。可我没解释。解释给谁听?这些人又不是考官。他们看的是衣裳,是背景,是有没有仆从提包裹。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是白搭。
前面有个穿蓝衫的少年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警惕。他大概也怕被淘汰,所以见谁都像对手。我冲他点了下头,他愣了下,转回去时肩膀绷得更紧了。
风从山口吹上来,带着铁锈味和湿气。地面符纹微微发亮,像是下一关快开始了。我解下腰间铜铃铛,拇指蹭过铃身。冰凉的铜面有一道细痕,是娘死那年我摔在地上磕的。后来每次心慌,我就摸它一下,像小时候她拍我后背那样。
叮——
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见。
我把铃铛重新系好,站定在原地。脚底黑石冷硬,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实。不像那些飘在空中的讥笑,听着响,落地就没声了。
“哎你们看!”刚才那个玉冠少年突然提高嗓门,“他还真以为自己能留下来?也不照照镜子!第三关要不是运气好,幻象没放大招,他早跪了!”
旁边人哄笑起来。
“说不定他是靠贿赂进来的!”
“我看他是想来讨饭,顺便蹭顿斋饭。”
我咬了下唇,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这不是第一次被人当众羞辱,但每一次都像新伤口。脑子里闪过主母站在廊下喝茶的画面,她看着我在雪地里跪着,血从下巴滴下来,只说了一句:“吵死了,关门。”
那时候我想,要是我能站起来就好了。
现在我站起来了。
可他们还是用一样的眼神看我。
我缓缓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去。不是瞪,也不是求饶,就是看。一个个看过去。那个玉冠少年笑到一半,对上我的视线,嘴巴慢慢合上了。其他人也察觉到了,笑声断了线,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瞅啥?”他强撑着问。
“瞅你。”我说,“看你还能蹦跶几下。”
他脸色一变:“你——”
“行了。”旁边有人拉他,“别惹事,待会还要测试。”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背后议论声没停,但音量压低了。有人小声说:“这人有点怪,不怕人笑。”另一个说:“越是这样越废,装镇定呢,等会一关不过,看他脸往哪搁。”
我听着,没反应。
这些话像雨点打瓦片,噼里啪啪,可只要屋顶不漏,屋里就干爽。
我低头看了看令牌。上面刻着编号“庚三十七”,墨迹未干。这是我现在唯一的身份。不是王家庶子,不是扫雪的杂役,更不是谁嘴里的“讨饭的”。我是庚三十七号考生,测试没完,我就没输。
风又起,地面符纹亮得更明显了。远处高台依旧空着,陆玄机没回来,但阵法在动,说明下一关快开始了。我活动了下手腕,撕掉掌心的破布。伤口结了痂,不碍事。攀岩时差点摔下去的那一瞬,我抓铁环的手就没松过。现在也不会。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下肩膀。
我没动。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想看我恼羞成怒。可我只是站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
“嘿,哑巴了?”他问。
“没。”我说,“忙着呢。”
“忙啥?等淘汰通知?”
“忙记住你们的脸。”我盯着他,“等哪天你们跪着求我放一马,我好认出来。”
他一愣,随即冷笑:“就你?做梦去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梦不梦的,日后再说。眼下我要做的,是把接下来的测试一项项扛过去。他们爱笑就笑,爱说就说,只要阵法还开着,只要令牌还在我手里,我就还有机会。
阳光斜照,把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场边那圈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小孩扒着栏杆往里看,其中一个指着我说:“娘,那人衣服破了。”
妇人拉着孩子往后退:“别管,是来考试的,脏得很。”
我听见了,也没生气。
脏就脏吧,至少我还能站在这儿。那些从小锦衣玉食、一口一个“废材”的人,未必能走到最后。凌云宗选的不是出身,是能不能扛得住。
我摩挲了一下铜铃铛,深吸一口气。
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不是冲刺,也不是犹豫,就是一步。踏实地踩在黑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蠢,还有人打赌我活不过下一关。
我不管。
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我把发带重新扎紧,绳结打得结实。然后面向测试台,摆出准备迎接下一轮考核的姿态。
这一动,全场安静了几息。
那些原本嘻嘻哈哈的人,忽然发现我不是在硬撑,而是在准备战斗。
“他……还真打算继续?”有人小声问。
“不然呢?”旁边人答,“人都站这儿了,总不能自己走出去吧。”
“可他这样子,怎么过下一关?”
“谁知道,兴许运气好。”
我听着,嘴角扯了下。
运气?
我娘死那天,雪下得比今天还大。我没有伞,也没有人送饭。我靠啃树皮活下来。六年扫雪,冬天手指冻裂,血混着雪扫进簸箕。你说我靠什么活到现在?
靠运气?
不,靠命硬。
我站在这儿,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我还没倒。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灰,打在脸上生疼。我眯了下眼,看见前方通道入口的符纹正在泛光,像是下一关即将开启。
我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青衫破旧,身形清瘦,右手还缠着布条,发带刚系好,铜铃铛贴着腰侧轻轻晃。
可我走得稳。
身后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没人再大声嘲笑。有些人开始低头调息,有些人默默检查装备。那个蓝衫少年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我走到通道口,停下。
抬头看去,门楣上刻着两个字:**问道**。
不是问你出身,不是问你爹是谁,是问你——敢不敢走这条路。
我伸手,按在门框上。
石头冰凉,却让我心里踏实。
“庚三十七号,准备。”监考弟子在旁喊了一声。
我收回手,站定。
“在。”我说。
话音落下,身后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