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包袱,脚底踩在山道上,碎石硌得生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背上不热,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凌云宗的山门就在眼前,两根石柱撑着青灰色的牌楼,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凌云宗”,笔锋如刀劈斧凿,看得久了,眼睛发酸。
门口排了长队,都是来报名的少年,穿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仆从,提着包裹、捧着礼单。有人递上玉帖,守门弟子看一眼就放行;有人没带身份凭证,被拦在十步之外,连话都不让说一句。
我没有仆从,也没有玉帖。怀里揣的是块木牌,自己用柴刀削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王帅”两个字,边角还带着树皮。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唯一凭证。
轮到我的时候,守门弟子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就这?”
我点头。
他嗤了一声,把木牌丢回我怀里:“去那边站着,等考官叫你。”
我退到一旁。地上画着圈,站满了和我差不多模样的人——衣衫破旧,神情拘谨,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这些人,大概和我一样,没背景、没靠山,只能赌一把命。
风从山口吹上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一股铁锈味。我知道那是阵法的气息。远处高台上坐着个老头,灰袍子,白头发,手里捏着一块玉佩,正低头翻看名册。他不动,也不说话,可整个广场都安静得吓人。
那就是陆玄机。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执法长老,掌管外门试炼,据说脾气古怪,打杀弟子都不用上报宗门。
他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没躲,也没低头。只是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间铜铃铛上。它没响,但我知道它在。
他对旁边弟子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走下来喊:“王帅。”
我走出来。
全场静了一瞬。不是因为我在人群里多显眼,而是因为我这块木牌太寒酸。连喊名字的弟子都顿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念错了。
我走上测试台。地面是黑石铺的,踩上去冷冰冰的。台中央立着一根青铜柱,三尺高,表面布满符纹。
“把手放上去。”陆玄机的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我伸手按住。
青铜柱亮了一下,泛出淡淡青光,旋即熄灭。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父母是谁?”他问。
“早亡。”我说。
“师承何处?”
“无师。”
“灵根属性?”
“不知。”
他手指在玉佩上轻轻一划,名册自动翻页。半晌,他合上册子,声音低了些:“开始测试。”
第一关:灵根感应。
阵法启动,地面升起四色光柱——金、木、水、火、土,环绕四周。我站在中央,必须感知哪一道与我共鸣。
光柱旋转,越来越快,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生疼。我闭眼,不去追光,而是回想昨夜在旧宅门前蹲着时,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慢,但稳。
忽然,胸口一紧。
不是痛,是一种拉扯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轻轻晃了一下。我睁眼,看见水系光柱闪了一瞬,极弱,几乎看不见。
陆玄机眉毛动了动。
“过。”他说。
第二关:负重攀岩。
台侧升起一面百丈岩壁,布满湿滑青苔,顶端插着一面小旗。规则很简单:一个时辰内登顶,中途掉落即淘汰。每人背三十斤沙袋,我领到的那袋沉得离谱,压得肩头一斜。
前面几人冲得猛,三两下往上蹿,可不到十丈,就有两人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沙袋炸开,黄沙漫天。
我没急着上。蹲在墙根看了会儿,发现风是从右往左吹的,岩缝里的藤蔓微微摆动。我伸手拽了拽,挺结实。
于是我不往上冲,反而贴着墙根走,顺着风向找着力点。左手借藤蔓拉力,右脚踩凸石,每一步都试探后再落稳。有人从我身边掠过,回头看我一眼,满脸不屑。
但我不管。
爬到四十丈时,右手突然抓空,整个人悬在半空,左臂全靠一根藤蔓吊着。沙袋往下坠,肩骨咯吱作响。底下有人笑出声。
我没松手。咬牙,蹬墙,借着风势一荡,右脚终于踩到一块实石。
继续往上。
七十丈,风变大了。我脱下外衫,撕成布条缠住手掌。八十丈,手臂开始发抖,腿像灌了铅。但我记得娘死那天,我在雪地里跪着,膝盖冻僵了,还是撑着站起来了。
九十九丈。
最后一步,脚尖探出去,踩了个空。
我身子一歪,本能地甩出手,抓住了旗杆底部的铁环。
整个人挂在悬崖边,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底下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高台上,陆玄机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一只手攀着铁环,另一只手解开沙袋绳子,让它坠下去。
然后,我翻身上了平台,拔起小旗。
插稳。
喘着粗气,站在山顶,看着脚下蚂蚁般的人群。
“过。”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些。
第三关:心神静立。
回到主台,地上画了个圆圈,让我站进去。规则是闭眼静立半柱香时间,期间会有幻象扰神,若睁眼、移动或流汗超过三滴,即为失败。
阵法启动,我刚闭眼,耳边就响起声音。
是女人的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从墙角传来的。我认得这声音——娘死前那晚,在柴房里,她就这么哭过,没人听,也没人管。
我牙关咬紧,不动。
接着,画面浮现:主母站在廊下喝茶,我跪在雪地里,血从下巴滴落。她转身进屋,门“砰”地关上。
我耳尖开始发红,额头沁出汗珠。
不能睁眼。
不能动。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扫雪那年冬天。我一边扫,一边默数呼吸,一呼一吸之间,雪落无声。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急不来,只能熬。
幻象变了:铁牛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刀;柳如烟被黑衣人围住,剑掉了,她跪下来求饶……
我猛地咬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真实和虚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痛。
但我站着。
脚没挪。
眼没睁。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刚冒出来,就被风吹干了。
香燃尽。
阵法收。
我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缓了三息才看清面前站着陆玄机。他不知何时下了高台,就站在我面前五步远,手里玉佩还在转。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过去的事。”我说。
“怕吗?”
“怕。但怕也得站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可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高台。
“测试未完。”他对着全场宣布,“所有人原地待命,下一环节即将开始。”
我站在原地,青衫沾满尘土,发带松了一截,垂在肩上。手中紧紧攥着入场令牌,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太阳偏西,影子拖得很长。
台下那些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响,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我还在这儿。
没被淘汰。
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