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灶台前烤红薯，火苗舔着红陶罐底，噼啪作响。外头风不大，但竹帘子老是晃，影子在墙上爬来爬去，像谁偷偷摸摸往屋里探头。
风无痕从院外进来，靴底沾了湿泥，在门槛上刮了两下。他没说话，直接把一张纸条递到我眼前。
我一手捧红薯，一手腾不出来，只好用嘴叼过来展开。纸条上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万荧心昨夜再遣信使，非独北岭残部，另有三路不明势力接应，目标直指‘揭穿云鹿诸身份’，行动将启。”
我看完，咬了一大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哎哟，还挺有野心。”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火里，“上次就一个《揭伪录》都翻车了，这次直接搞联军？她当自己是江湖盟主啊？”
风无痕坐到对面小凳上，青锋剑靠在桌边。“她不是一个人在动。”他说，“背后有人撑腰。消息来源说，联络的不只是散兵游勇，还有能调动人手、掌握话本刊印的门道。”
“哦？”我挑眉，“那可真是升级了。上回顶多算街头泼妇骂街，这回是要登报发讣告啊。”
他皱眉看我：“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干嘛？”我把红薯皮剥掉一半，露出金黄软糯的瓤，“难不成哭着求她别揭我老底？我又没干亏心事——好吧，其实干了不少，但至少每张脸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他盯着我：“天机宗、万毒谷、大相寺、南宫世家……你换马甲比换衣服还勤。万一她真把证据摆出来，各派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掰了块红薯塞他嘴里，“吃一口，暖和暖和脑子。你以为我这些年白混的？每个身份我都留了退路。预言师是我救了宗主的小孙子；毒术高手是我帮谷主端了叛徒窝；小尼姑那会儿，方丈亲笔写了‘功德无量’四个字挂墙上；南宫家那场商战，我可是真金白银替他们赚了十万两。”
他嚼着红薯，语气缓了些：“可一旦被说成是有预谋地骗取信任……”
“那就让她说呗。”我耸肩，“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天被人骂骗子了。现代上班时，甲方说我方案不行，乙方说我沟通不到位，领导说我态度有问题——我现在站这儿活得好好的，还不是一路被喷过来的？”
他噎住，半晌才道：“你这人，总能把生死大事说得跟菜市场吵架一样。”
“那不然呢？”我嘿嘿一笑，“哭天抢地喊‘我好冤枉’？太假了。装可怜不如装镇定，越慌越显得心虚。她要掀桌子，我就给她摆碗筷，看看到底谁吃得香。”
他摇头：“你就不怕这次她真拉来一群硬茬？”
“怕啊。”我点头，“当然怕。但她更怕我活得久。你想啊，她拼死拼活修十年，结果我一穿书，三天两头换个身份，人人捧着供着，换你你不炸？她这不是恨我，是恨命不公。”
说着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拍拍手。“所以她这一招，表面是揭我老底，其实是自救——只要把我打倒，她就能说服自己：原来我还是比她强的。不然她早晚得疯。”
风无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躲吗？”
“躲？”我瞪眼，“咱俩现在连门都不用关，夜里睡觉剑都横在床上，这叫躲？这是等她上门请客吃饭呢！”
他轻哼一声：“那你倒是说个章程。”
“章程就是——”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油灯，吹灭了还在冒烟的灯芯，“我不点灯，也不灭灯。她要是真敢把事闹大，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群众基础扎实’。”
他看着我：“你是想让各派自己判断？”
“对喽。”我咧嘴一笑，“她联合外人？行啊，欢迎组团来查案。查我预言准不准，查我毒术精不精，查我佛法懂不懂，查我经商行不行。哪一条能推翻，我当场卸妆归隐，绝不啰嗦。”
他嘴角微动：“你就这么信他们？”
“我不是信他们。”我把新灯芯放进怀里，“我是信我自己没做亏心事。再说了，她找的那些‘外人’，八成也是被我踩过利益的主儿。怨气越大，偏见越重，越容易出错。咱们只要不动，他们自己就能吵翻天。”
他终于点头：“那你准备迎战了？”
“早准备好了。”我伸个懒腰，“从她第一次下毒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她还挺执着，失败一次不够，非要再来三次五次。行吧，姐陪你玩到底。”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暗卫轮值换岗。风无痕起身走到门口，朝那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我听见他说：“加派两人守后山小径，另派一人盯紧镇上书坊，凡有提及‘云鹿’二字的传单、话本，立即截下。”
他回来时，我看他一眼：“紧张了？”
“谨慎。”他纠正，“你不怕，不代表我可以松懈。”
“行行行，你是正经江湖人，我是野路子混子。”我跳上床沿盘腿坐着，“那你猜她这次会从哪儿开刀？预言？制毒？还是说我根本不会念经？”
他想了想：“很可能是你同时拥有多个身份这件事本身。她说你欺世盗名，借势敛权。”
“哈！”我乐了，“那她知不知道，我还蹭过大相寺三个月的斋饭，临走还顺了两包晒干的香菇？这事要是爆出来，佛门清净地的脸可就全丢尽了。”
他难得笑了下：“那你确实该写本书，叫《我在江湖靠装傻活下去的日子》。”
“打稿费吗？”我眼睛一亮，“要能卖钱，我明天就动笔！第一章就写《论如何优雅地在掌门眼皮底下偷厨房腊肉》。”
他笑着摇头，转身去检查窗闩是否锁好。
我躺在床板上，望着屋顶裂了道缝的木梁，心想：她要掀我的皮，那就掀呗。反正我也不是一天换三张脸长大的。穿书之前，我天天在格子间里戴着面具做人，见客户笑，见老板跪，见同事装傻。现在这点阵仗，顶多算公司年会抽奖抽到了尴尬奖。
外面天色渐暗，山居安静得很。隔壁王大娘养的鸡还在咯咯叫，像是在骂谁家孩子踩了它家菜地。我听见风无痕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脚步很轻，但我知道他没睡。
半夜的时候，我起夜，看见堂屋桌上放着那盏油灯。灯没点，但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根新灯芯，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他写的字：“已令四路暗哨彻查周边异动，若有文书流传，必在一日内送达。”
我笑了笑，把纸放回去，顺手把一根灯芯放进自己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啃着馒头问他：“你说她请的那些‘外援’，会不会连我长啥样都不知道啊？”
他一边绑剑带一边说：“很有可能。江湖上关于你的传言太多，有人说你是瞎子，有人说你天生白发，还有人说你背后有第三只眼。”
“那完了。”我叹气，“我要是他们，我也懒得查真相，直接照着最离谱的版本编故事算了。”
他系好剑，看了我一眼：“所以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啊。”我咬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但我更担心今天午饭吃什么。你说我要不要去后山挖点竹笋？听说新鲜的炖汤特别香。”
他无奈地看着我：“你就不能正经一会儿？”
“我挺正经的。”我咽下馒头，“你看我连逃跑路线都想好了——万一真扛不住，我就跑去找大相寺方丈，说我要剃度。他肯定高兴坏了，上回还说‘施主与佛有缘’呢。”
“你不是说你顺了人家香菇？”
“哎呀，那是小事。”我摆手，“出家人不记仇嘛。”
他扶额：“你真是……没救了。”
我嘿嘿笑，刚想再说点什么，外头又有人影闪过。
我们俩同时静下来。
片刻后，风无痕低声道：“是自己人。”
我点点头，嘴里还在嚼馒头，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
她要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但她忘了，我也不止一面。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走到屋檐下拿起扫帚，慢悠悠地扫起门前落叶来。
阳光照在石阶上，暖烘烘的。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