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院角的石磨盘上啃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粮的老鼠。风无痕站门口擦剑,一下一下,布条顺着剑脊滑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停手:“人到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把嘴:“来了几个?”
“三个暗哨回报,北岭、黑水、鬼市三处药囊都已截获,还没拆封。”他把布条缠回手腕,“你安插的人手脚利落,连香灰都没漏一粒。”
我拍拍手站起来,拍得满身面粉飞:“我就知道她会走这三步棋。消息贩子最爱扎堆这几个地儿,她不用才怪。”说着从竹篓底下摸出三张纸,边角卷着,墨迹未干,“喏,改好的货,原模原样送回去,保准比她的还像那么回事。”
风无痕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动:“你说她是勾结北风王朝的细作?”
“对啊。”我理直气壮,“她不是最恨我被各派捧着吗?那我就让她也尝尝被自己门派围剿的滋味。我把《揭伪录》的内容全翻了个个儿——她要说我伪造身份捞好处,那我就说她伪造证据通敌卖国。反正话都是她说的,字也是她写的,谁能分得清?”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你就不怕玩脱了?万毒谷真信了,把她关起来怎么办?”
我摆摆手:“放心,我写得可讲究了。没说死,全是暗示。比如‘某师姐深夜密会蒙面人,交出毒方残卷’,再比如‘废庙石缝发现带血毒簪,刻纹与大师姐佩物一致’。疑神疑鬼的话最有杀伤力,他们自己会脑补到天上去。”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装傻充愣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怎么一动起脑子来……这么吓人?”
我咧嘴一笑:“那当然,我可是拿命练出来的。原书里我死得那叫一个惨,五马分尸,头颅挂城门三天。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你不坑人,人就坑你。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能天下人负我。”
他说不出话来,默默转身去吹灯。
油灯灭了,院子里只剩月光。我们俩坐在屋檐下,背靠着墙,谁也没动。
过了半晌,我小声问:“你说她现在在干嘛?”
“估计正闭眼等好消息。”他淡淡道,“等江湖炸锅,等你名声扫地,等她风光收场。”
“呵。”我抠着砖缝里的青苔,“等吧,等来的准是长老把她书房围了,问她毒针哪儿来的。”
他轻哼一声:“活该。”
***
五天后,山居外的小路上来了个跑腿的,穿的是天机宗杂役服,满脸油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接过一看,乐了。
纸上写着:**“五柳镇客栈昨夜出事,有流浪医者自称目击云鹿密会神秘人,刚要报官就被毒哑,今晨暴毙,怀中留字‘万荧心指使我’。”**
我念完抬头:“这词儿编得不错啊,比我写的还敢说。”
风无痕接过纸条看了看:“是你那个徒弟干的?就是上次帮你烧符纸那个?”
“对,小机灵鬼。”我点头,“我早交代他,只要听见风声就立刻反向加码。什么‘毒哑’‘暴毙’‘留遗言’,越离谱越好。江湖人就爱听这种,传十遍能变成‘亲眼见她杀人祭阵’。”
他又问:“那毒针呢?”
“哦,那个啊。”我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半截泛青的细针,“我让万毒谷的线人偷偷塞进她书桌暗格的。前天夜里送进去的,保证指纹一个不少。”
他瞥了一眼:“你连她书房机关怎么开都知道?”
“那当然,我可是拿过她谷主令牌的人。”我得意地晃晃脑袋,“她以为她藏得多深,其实她喝什么茶、睡哪张床、枕头底下压着情诗我都门儿清。当炮灰的好处就是——没人防你。你想查谁,谁就把底裤给你看。”
他摇头:“你这人……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那必须的。”我收起布包,“不然早被人撕碎了喂狗。”
正说着,又有个身影从林间窜出,是玄霄剑派的暗卫,单膝跪地递上一份快报:“启禀少主,北岭废庙昨夜发现密信,内容直指万荧心私通北风细作,现已有三派使者前往万毒谷质询。黑水渡口和鬼市也传出相同流言,皆称证据确凿。”
我接过快报快速扫完,笑出声:“哎哟,这么快就上门问罪啦?效率挺高啊。”
风无痕接过也看了一眼,嘴角微扬:“她这次栽得不冤。本想借舆论压你,结果舆论反噬,把自己架火上烤。”
“谁让她太自信。”我耸肩,“总觉得自己是幕后操盘手,其实她顶多算个送快递的。真正下棋的是咱们,她连棋盘在哪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接下来呢?”
“等呗。”我躺倒在长椅上,双手垫着后脑,“她现在肯定关起门来骂街,查内鬼,找漏洞。但她越查,越会发现处处是破绽——因为那些破绽本来就是我给她留的。”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望着天上飘过的云,“她这种人,输一次就得翻倍报仇。下次肯定不止自己动手,八成要拉帮结派,找外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打了个哈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请客,我就备席;她要唱戏,我就搭台。大不了——”我坐起身,冲他眨眨眼,“咱俩联手演一出‘英雄救美’,你持剑破门,我披头散发扑进你怀里,哭得惊天动地,怎么样?”
他瞪我一眼:“别闹。”
“哎呀,开个玩笑嘛。”我嘿嘿笑,“不过说真的,她要是敢把场面搞大,咱们也不必躲。正好趁机把账算清楚。她不是嫉妒我被各派支持吗?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众望所归。”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投向远处山路。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尘土飞扬,也没有人影奔袭。
但我们都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
又过了两天,新消息来了。
说是万毒谷闭门谢客,谷主下令彻查内务,暂停一切外联。大师姐万荧心称病不出,连长老求见都被拒之门外。
我听完,轻轻把纸条折成小船,放在院中水缸上。
小船晃了晃,随水波打转。
“她现在肯定气疯了。”我说,“明明一手好牌,结果打出个满堂红——还是别人的。”
风无痕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她会想办法翻盘。”
“当然。”我点头,“她不死心,也不会死心。这种人就像野草,烧了还能长。但没关系——”我伸手捏住小船,轻轻一揉,纸团沉入水中,“咱们有的是时间陪她玩。”
他看着我:“你不累吗?整天算这个算那个。”
我笑了笑,没直接答,反而问:“你还记得那天在岔路口,我说‘我不跑了’?”
他点头。
“从那天起我就想通了。”我仰头看向天空,“以前我躲是因为怕死,现在我不躲,是因为——我不怕了。她们想查我,想骂我,想泼脏水,随便。反正我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这就够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
我没注意,自顾自说:“再说了,跟她斗智多有意思?比我在现代写PPT强多了。至少这边输了顶多挨顿打,那边月底KPI不达标可是要扣绩效的。”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下:“你真是……没个正形。”
“那当然。”我跳下椅子,拍了拍裙子,“严肃多累啊,活着就该开心点。”
正说着,远处林间又有动静。
一名暗卫疾步而来,跪地禀报:“少主,最新消息——万荧心昨夜派人联络北岭残部,疑似欲联合外部势力,具体目标尚未明确。”
风无痕眼神一凛。
我却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屋檐下拿起油灯。
灯芯还没点着。
我拿着它,对风无痕说:“她这次栽了,下次会更狠。我们得留盏灯,看着点。”
他站到我身边,手按剑柄,目光如刃。
远处山道依旧空荡。
但我知道,有人正在黑暗里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