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的风比往常更冷些,吹得石窟口挂着的毒藤沙沙作响。我坐在石台边,指尖一下下摩挲着那根紫金毒簪——这玩意儿是去年谷主赏的,说是“大师姐专用”,结果前两天云鹿刚来万毒谷露了个脸,谷主就把压箱底的黑玉令牌塞给她,还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
呵。
识时务?她那是走投无路装神弄鬼!我在这谷里苦修十年,炼毒、试药、解蛊,哪一桩不是拿命拼出来的?她倒好,换个衣服扮个痴傻样,就能让各派抢着送好处?天机宗递话,大相寺传谕,连南宫家都拿出通行令……她算什么?一个穿书的?
这话要是别人说,我早一毒簪钉过去当疯子处理了。可偏偏是她亲口说的。探子回报时我还冷笑,以为又是她在编段子骗人,直到那人把话说全了:她站在山道上,当着所有人面,说自己本是个熬夜看话本的普通人,穿进书里怕死,才靠装模作样混命。
她说得跟真的一样。
更气人的是,风无痕居然也站出来替她说话。那个从不搭理闲事的“剑圣”,居然说她“怕”?怕什么?怕馒头馊了舍不得扔?怕背错台词被揭穿?
我捏着毒簪的手猛地一紧,簪尖“咚”地扎进石台,裂纹顺着青石爬开,像蛛网似的。
“小姐。”黑衣探子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沧浪帮的人马已经撤了,铁掌门那壶酒……她真喝了。”
“喝了又怎样?”我冷笑,“米酒掺梅子,酸不死她。”
“她还说……适合配馊馒头。”
我咬牙。这话说得轻巧,可偏偏让人恼不起来。谁会真的去记一个人吃不吃馊馒头?可她就这么说了,还笑嘻嘻的,仿佛把狼狈当荣耀。
探子顿了顿,又道:“玄霄剑派那边……也没动静。风无痕没回门派,就守在她身边。”
“他当然要守。”我慢慢拔出毒簪,看着簪尾沾的石粉簌簌落下,“他现在不守,以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云鹿那套说辞听着荒唐,细想却滴水不漏。她不装神仙,反而说自己最怕死;她不争名,反而坦白全是假的;她甚至不怕丢脸,连“佛曰退钱”这种蠢话都往外抖。
可正因如此,没人再敢动手。
你打一个骗子,叫除恶务尽;你打一个坦白自己就是混日子的普通人,叫欺负老实人。
她赢了。
不是靠本事,是靠一张嘴,一副不怕丑的胆子,硬生生把满身破绽说成了真诚。
我盯着石台上那道裂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十年前我被扔在万毒谷门口,浑身长疮,差点被野狗啃了。谷主把我捡回去,只问了一句:“想活吗?”我说想。他就让我试毒,一碗一碗地喝,喝到吐血也不许停。
我活下来了。
可现在呢?一个半点毒理不懂的穿书女,靠着几张画符、几句瞎话、一顿馊馒头,就成了人人敬着的“疑似高人”?而我,万毒谷大师姐,苦修十载,连让她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不。
我不认。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石窟深处的铜镜前。镜子里的女人眉目精致,紫袍加身,发间毒簪流光,明明该是风光无限的模样,可眼神却是空的。
“我不是不够好。”我对着镜子低语,“是你偷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她凭什么有风无痕护着?凭什么各派抢着给好处?凭什么连承认自己是骗子都能变成加分项?
我没有天赋吗?没有努力吗?没有手段吗?
都有。
可我缺一样东西——运气。
她有。
所以她能站在阳光底下,被人笑着递酒;而我只能躲在断魂崖的石窟里,听探子一句句报着她的风光。
我抬手,一掌拍在铜镜上。镜面没碎,但映出的脸歪了,像被无形的手揉皱。
“我要让她知道。”我低声说,“偷来的东西,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探子还在地上趴着,大气不敢出。
我转身,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蜡是用七步断肠散调过的,见血封喉,寻常人碰一下手指都会发黑。信上没写名字,只有一个暗号标记。
“你亲自跑一趟。”我把信递过去,“送到北岭废庙的第三根柱子后头,放进石缝。然后点一支绿香,别多问,别多看,回来就当没这回事。”
探子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
“还有。”我盯着他,“告诉他们——这次,我不只要她名声扫地。”
我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
“我要她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干脆死在三十章。”
探子领命退下,脚步轻得像猫。我重新坐回石台,拿起毒簪,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簪刃。
外头天色渐暗,崖风呼啸。我知道,北岭那群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曾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因行事太过狠辣被各大门派联手剿灭,残部藏于北岭,这些年一直想找翻身的机会。
云鹿现在风头正盛,人人都说她和风无痕是“剑与锅底灰”的绝配。可越是风光,越经不起一点脏水。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比如——她真的是穿书的吗?还是为了脱罪编出来的谎?
比如——那些所谓的“坦白”,是不是早就设计好的戏?
比如——她拿的每一块令牌、每一面令旗,背后有没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疑心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
我不急。
我会让他们一点一点地挖,一寸一寸地查,直到所有人都开始问:“她真的只是个怕死的小姑娘吗?”
到那时,哪怕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也没人会信了。
我站起身,走向石窟外的崖边。脚下是百丈深渊,风卷着碎石往上扑,打得脸颊生疼。我掏出那支幽绿色的香,轻轻一弹指,火星跳起,点燃了香头。
绿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像一条扭曲的蛇。
这是信号。
告诉所有不甘寂寞的人——
游戏,开始了。
我望着远处山道的方向,那里曾传来她大嗓门喊话的声音,说“躲在树后头的、蹲石头缝里的、假装采蘑菇的——都别装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喊。
我只等。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睁开,等那些被踩进泥里的手伸出来,等整个江湖,从敬她、信她、捧她,变成——
“她怎么还不倒?”
夜风卷着绿烟,飘向北岭方向。我收回手,毒簪在指间转了一圈,稳稳插回发髻。
明天,或许会有回音。
又或许没有。
但没关系。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我最后看了一眼山道尽头的余晖,转身走回石窟。
地上那封烧了一半的旧信还在冒烟,是我前天写的计划草稿,写着写着就被我撕了。上面原本写着“如何让云鹿身败名裂”,后来我觉得太直白,改成了“如何让她亲手毁掉自己赢得的一切”。
现在看来,都不够狠。
真正的毁掉,不是让她跌倒。
是让她明明站着,却没人再信她走的每一步。
我吹灭油灯,石窟陷入黑暗。
只有那支绿香,还在崖边静静燃烧,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