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有一处旁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香积厨后,阴沟之畔。
这里是整座山寨最脏、最腥、最阴冷的角落。
所有剔净的残骨,都会运到此处。
所有未除尽的肉丝、血沫、筋膜,都要在这里一一刷洗干净。
骨头刷净、晾干、封存,方能入库存放。
阿禾成了这里唯一的洗净者。
是寨里最卑贱、最不起眼、最无人在意的下人。
她刷洗的第一副骸骨,骨肉纤细小巧,擦洗时心口无端发闷。
一日闲时入储藏室搬骨,角落陶罐盖板歪落,没有封严。
她踮起脚尖往里看。
罐中水泡着一颗女人头颅,面皮泡得发白,唇齿外露,双目紧闭,眼角浮着一道水痕,黑发散浮水中,如一丛黑水草。
阿禾盯着那张脸。
似乎熟悉。
但又觉得陌生。
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尖叫,没有呕吐,没有哭。
她把木板盖回去,走出储藏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住的人。
然后她回到阴沟边,继续涮洗白骨。
寒冬的水,刺骨冰寒,冻得人手皮开裂、血肉麻木。
阿禾日日蹲在石沟边,手持硬毛刷,一遍又一遍刮擦着白骨。血水溅进眼里,酸涩刺痛,睁不开眼,她便眯着眼继续刷。
骨缝细碎,藏着残存的肉丝血沫,一点残污不留,必须刮得干干净净。稍有残留,骨头便会发霉发臭,坏了寨里的存货。
她刷得极认真,极规整。
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冰冷的动作。
久而久之,她练出了一身本事。
能把骨头上的血肉刮得一丝不剩。
能把所有污秽、痕迹、执念,尽数剔除。
她渐渐懂得,刷骨和活人,是一个道理——多余的情绪、多余的念想、多余的悲悯,都是附着在骨头上的残肉。不刮干净,就会烂,会臭,会疼,会致命。
她把自己的情绪,也一点点刮干净了。
寨里的老人闲来无事,总会坐在不远处闲聊,说起那个消失已久的女野鬼。
“那女鬼,生得极美,从前就在这黑风寨落脚。”
“专杀读书人。”
“还杀过路官爷。”
“手段狠得很。”
“后来咋不见了?”
“吊死了。”
“听说在等一个和尚,等那人来渡她。”
“和尚迟迟不来。”
“她心死了。”
“后来自己把自己挂在房梁上,断了气。”
每一次听闻这段闲谈,阿禾手里的刷子都会骤然一顿。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像是被冰冷的毛刷狠狠刮过,细细密密的疼。
她从小就听过女鬼的传说。
她从没见过那个女鬼。
可那女鬼的落寞、执拗、绝望,她莫名全都懂。
那陌生的恨意与孤独,像刻在血脉里的记忆。
与生俱来,挥之不去。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山林,雾气沉沉,遮天蔽日。
风穿过林叶,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有人在恨,有人在等一场永远不到的救赎。
她不知道那是母亲的执念。
只知道,这世间有一种苦,无声无息,却能活活把人逼成鬼。
人人皆知,昔日秦岭深处游荡的那个吃人野鬼。就是黑风寨里赫赫有名的女魔头。
她貌美冷血,身姿卓绝。
她专诱杀过路书生。
她来去如风,心性狠戾。
她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杀人如草芥。
她是传闻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
那是阿蛮。
是高高在上、执掌生死的修罗。
而阿禾。
是蹲在阴沟里,日日替人刷骨的蝼蚁。
母女二人,同根同源,却活成了这山寨最极致的两极。
天差地别,却又宿命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