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山道岔口,我正低头拍裤腿上的灰,风无痕忽然抬手按了下肩头——他总这样,一有动静就先护住我。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树影里藏着几个人,衣服颜色跟石头差不多,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人在盯。”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了林子里的鸟。
我直起腰,掸了掸竹篓上的尘土,咧嘴一笑:“看就看呗,反正我也懒得跑了。”说完还特意把丸子头扶了扶,让那根快掉不拉的草绳晃得更明显点。
上一刻我还想着绕路躲清静,现在倒觉得没那个必要了。横竖都是被堵,躲一次能躲十次?不如把话摊开说。
我转身对着官道来路,嗓门直接提上去:“喂!躲在树后头的、蹲石头缝里的、假装采蘑菇的——都别装了!我知道你们想干嘛!”
空气僵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块大青石上,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更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奇人异士。我就一穿书的。”
底下没人接话,估计都在琢磨这词儿是啥意思。
我挠了挠耳朵:“简单说吧,我本来是个熬夜看话本的普通人,结果一睁眼就进了这本叫《江湖风云录》的破书里,成了你们眼前这个‘小师妹’。原剧情里她活不过三十章,要被五马分尸,死相特别难看。”
我说得实在,语气也没夸张,就像在讲谁家丢了只鸡似的。
“我不想死啊,谁能想死?”我摊手,“于是我就开始装。装预言师、装毒术天才、装小尼姑、装大小姐……换马甲比换衣服还勤。你们看见我在天机宗掐指一算,在万毒谷端着毒药瓶摇头晃脑,在大相寺念经打坐——其实我哪懂那些?全靠临场发挥加瞎编。”
风无痕站在我侧后方,没说话,但轻轻点了下头。
我继续道:“我要真有通天本事,还会让馒头馊三天才舍得扔?还会半夜背台词背到睡着,第二天差点把‘佛曰不可说’说成‘佛曰退钱’?我要真是高人,能被你们堵在这条破山路上讨说法?”
这话一出,远处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确实松了口气。
风无痕这时开口,声音还是冷调调的,可字字清楚:“她说的是真的。我见过她半夜烧旧袍子,边烧边念叨‘下一个身份启动仪式’;也看过她躲在柴房改衣裳,袖口绣错了还得拆了重缝。她不是骗人,只是没全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怕。”
这一句轻,却落得重。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目光扫过远处的人影,像是替我把那些没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片刻后,几道身影从不同方向走近。不是掌门亲至,而是各派弟子传话。
第一个是穿灰色短打的少年,抱拳行礼:“禀云鹿姑娘,天机宗宗主有言:若所述属实,实乃智勇双全之辈,过往种种不予追究,望善自珍重。”
我眨眨眼:“老头儿还真给我留了活路啊。”
第二个是紫袍青年,手里捧着个木匣:“万毒谷主传讯:识时务者为俊杰,伪装求生无可厚非,往后若需药材支持,可凭此牌取用。”
我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块黑玉令牌,正面刻着“七步断肠”,背面写着“解药自取”。“嚯,这名字起得跟追命符似的,不过我喜欢。”
第三个是灰衣小沙弥,双手合十:“大相寺方丈口谕:世间万相皆虚妄,能保性命即是正果,愿姑娘心安,不必拘于形式。”
我忍不住笑出声:“老和尚总算说了句人话。”
最后一个是个锦衣青年,递来一块铜牌:“南宫家主嘱咐:谋略出于无奈,智慧用于自保,令人敬佩。此后行走江湖,持此令可在南宫旗下任一商栈免费食宿三日。”
我翻来覆去看了会儿铜牌,嘀咕:“三天?太抠了吧,能不能充个值?”
那人一本正经:“已录入指纹,不可转让。”
我:“……你家主没事研究这么先进的玩意儿干嘛。”
话虽吐槽,心里却热了一下。原来他们不是不信,是终于愿意信了。
风无痕站出来,声音沉稳:“她不需要你们奉她为神,也不需要你们跪着喊仙姑。她只想安安心心活着,不再被人追着问‘你是谁’‘你会什么’。”
他扫视一圈:“如果真想江湖太平,请从今日起,停了试探,撤了暗哨,别再拿她当靶子试招。”
安静了几息,忽然有人鼓掌。
是铁掌门那个大汉,他解下腰间酒壶,远远抛了过来:“小师妹,赔罪酒!前两天我说你要尝毒,是我嘴贱!”
我伸手接住,差点砸地上。拔开塞子闻了闻——劣质米酒掺了点梅子,酸得要命。但我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是笑着把酒壶举高:“谢了!这酒够劲,适合配馊馒头!”
旁边青城派弟子拱手:“小师妹坦荡直言,我等惭愧。此前多有冒犯,愿日后共护江湖安宁。”
南岭商盟那位直接递来一块通行令符:“往后走镖路过,亮这牌子,免检。”
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特许通行·疑似高人”。我抬头:“这称号是不是有点侮辱性?”
对方嘿嘿一笑:“江湖传言都说了,你一个算命的能和剑圣并肩而行,不是高人是什么?”
我扭头看风无痕:“听见没?你现在是‘剑圣’,我是‘疑似高人’,咱俩组合名都想好了——‘剑与锅底灰’。”
他嘴角抽了抽,没反驳。
阳光渐渐移到头顶,山风拂面,吹散了早晨的凉意。纸灰早飞没了,只剩地上几片焦黑的边角,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我站在岔路口,竹篓还在背上,丸子头有点歪,草绳快断了也没换。可这一次,我不急着遮掩,也不打算逃。
风无痕站在我身侧,手离剑柄远了些,神情比前两天松快不少。他知道,我不用再一个人演全套戏了。
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尘土扬起,旗子还没看清。
我叹了口气:“又来一波?”
他淡淡道:“这次不用你说,我来答。”
“那你记得把我封号升级一下,至少从‘疑似高人’改成‘勉强可信’。”
“嗯。”
我们都没动,就站在原地。身后是来路,前方是未知。可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躲在柴房背台词的小姑娘,他也不再是只懂出剑的冷脸师兄。
我们是云鹿和风无痕。
一个怕死但不怕说实话的穿书女,一个话少但肯站出来的剑客。
人群开始散去,有的点头离开,有的远远抱拳致意。没人再逼我表演预言,也没人让我当场解毒。
我知道,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可至少今天,他们愿意听我说完一句话而不打断。
我喝了口酒,把酒壶递给他:“来一口?”
他皱眉看了一眼:“我不喝酒。”
“那你拿着,假装很给面子。”
他犹豫一秒,还是接了过去,捏着壶耳,像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笑出声。
远处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旗子终于展开——“沧浪帮”。
我眯眼看了看:“希望他们不是来送洗脚水的。”
风无痕把酒壶递回来,低声说:“要是再问你是不是神仙,你就说——你只会算自己几时能吃上热饭。”
我点头:“聪明。那我顺便问问他们带没带干粮。”
我们依旧站在岔路口,没走,也没迎上去。阳光落在肩头,暖烘烘的。竹篓里的旧衣角露了一截出来,是我昨天换下的那件灰布衫,准备扔又舍不得扔。
现在不用烧了,也不用藏了。
我想,以后换马甲的时候,大概可以光明正大地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