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林子照得透亮，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镇子换身干净衣裳，就听见前头官道上马蹄声乱成一锅粥。风无痕脚步一顿，手本能往剑柄上搭，我一把按住他手腕：“别动，这阵仗不是冲你来的。”
他侧头看我，眼神里还带着点“你又想干嘛”的警惕。
我咧嘴一笑：“是冲咱们俩来的——准确说，是冲‘那个会算命的小师太和冷脸剑仙’来的。”
话音未落，前头山路拐弯处涌出好几拨人马，旗帜哗啦啦一甩，什么“青城派”“铁掌门”“南岭商盟”的名号全挂出来了。队伍在山道中央一字排开，把路堵得死死的。领头那人抱拳高声喊：“前方可是云鹿小师妹？江湖传闻纷起，都说您身负三宗绝学，今日特来求证真伪，望赐一面！”
我差点笑出声。这话听着恭敬，其实刀子都藏袖子里了。什么“求证真伪”，翻译过来就是“你不露两手，今天别想过去”。
风无痕低声道：“要绕路吗？”
我摆摆手：“绕啥，现在咱俩可是公众人物了，躲一次行，能躲一辈子？”说完整了整丸子头，大步往前走，竹篓在背后晃得叮当响。
他无奈跟上，站在我侧后半步，像块移动的背景墙。
走到离人群还有十来步时，我停下，双手叉腰，嗓门提得老高：“哎哟各位，大清早的不睡觉，跑这儿摆摊儿来了？请问——是来求卦的？试毒的？还是听禅开悟的？排队啊，一个门派交一吊钱，童叟无欺！”
空气静了一瞬。
那带头的青城派弟子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接招。他干咳两声：“小师妹说笑了，我们只是……听闻您曾在天机宗、万毒谷、大相寺皆有渊源，想亲眼看看您是否真有通玄之能。”
“哦——”我拖长音，“所以你们是来验货的？”
旁边铁掌门的大汉忍不住插嘴：“请小师妹解一桩悬案！三年前北岭镖局灭门案，至今无人破获，若您能说出真凶姓名，我等心服口服！”
我翻了个白眼：“大哥，那案子卷宗堆起来比我人还高，你让我现场破？我记性差，背不住细节。”
“那就辨毒！”南岭商盟的人立刻接上，“我们带来一味失传百年的‘七步断肠散’，请您尝一口，若能当场解毒，才算本事！”
“你可拉倒吧。”我往后退半步，“我长得像试毒猴吗？再说，万一我真中了，你们是不是还得凑份子给我买棺材？”
人群一阵骚动。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一脸认真：“各位，我不是不配合啊，实在是我师父们教规矩严。天机宗那位说了，‘天机不说尽’；万毒谷那位讲，‘毒理忌全揭’；大相寺那位念叨，‘佛法本无言’。你们让我当场表演，这不是逼我违背师训嘛！”
这话说完，底下人互相看了看，明显有点动摇。
风无痕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她若真有你们传说中的本事，你们觉得，今天还能站在这儿问东问西？”
这话一出，全场更安静了。
有人嘀咕：“也是啊……要是真能掐会算，早就该躲得没影了，哪还会被我们堵在这儿。”
我趁机补刀：“再说了，你们真以为我是靠‘预言’混饭吃的？那我问问，昨儿谁家灶台炸了？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谁偷藏私房钱被老婆发现了？这些事我怎么没提前说？”
众人面面相觑。
我叹口气：“实话告诉你们吧，我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什么神功秘法，是运气加装傻。你们要信，我就继续当个小师妹；你们不信，我也不会跳上树顶念咒画符给你们看热闹。”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等等！”青城派弟子急了，“至少……至少给我们个凭证！不然我们回去没法交代！”
我回头瞥他一眼：“凭证？你要哪种？盖章的？按手印的？还是我现场写个‘本人确为多重身份持有者’贴你脑门上？”
他噎住了。
我从竹篓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刷刷画了三个符号：八卦、毒蛇、佛像，然后掏出火折子一点，烧了。
灰烬随风飘散。
“喏，刚才那就是‘三派认证书’，有效期三天，过期不候。”我拍拍手，“爱信不信，反正我赶路去了。”
转身刚走两步，就听身后有人冷笑：“假凤虚凰，终有拆骨时。”
我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这句话，显然是刚才混在人群里扔出来的。
我看了眼，笑着撕成碎片，撒空中：“哎呀，还有人关心我骨头结不结实啊？下次不如直接送碗骨头汤，实在！”
风无痕走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们继续往前，脚步没停。阳光斜斜打在肩上，山道两旁的树影越拉越长。
走出十几丈，我才低声说：“他们不信我能耐，又怕我真有本事——这不就结了？”
他侧头看我，眼里带笑：“嗯。现在你是云鹿，不是哪个马甲。”
“那当然。”我哼了一声，“我要是真那么厉害，还能让馒头馊三天才舍得扔？”
他点头：“所以他们才会怕。”
我们走到官道入口，前方岔路四通八达，通往不同门派的地界。远处还能看见几队人马正往这边赶，估计是听到风声追来的。
我站在路口，竹篓背得稳稳的，抬头看了看天色。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随便。”我耸耸肩，“反正他们爱查就查，爱猜就猜。我又没说我是神仙，我只是个——会点小聪明、怕死、爱吃冷馒头的普通姑娘。”
他轻笑一声：“普通得挺特别。”
“那是。”我得意地扬起下巴，“全江湖找不出第二个我这样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侧，目光扫过远处渐近的人影，手依旧离剑柄不远，但神情已不像早先那般紧绷。
我知道，试探还没完。这些人回去一合计，肯定还得搞新花样。说不定明天就有“比武招亲式验证”或者“限时预言挑战赛”冒出来。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不用再一个人演全套戏码。不用半夜烧衣服，不用假装被雷劈中也能算准时辰，不用每次换马甲前都要背三遍台词。
现在有人站在我旁边，不问我是不是真的，只问我累不累。
这就够了。
远处尘土又起，一队骑马的人正快速逼近，旗子上写着“沧浪帮”三个字。
我叹了口气：“又来一波？这江湖真是比茶馆还热闹。”
风无痕淡淡道：“要不，我们去吃碗面？”
“好主意。”我眼睛一亮，“听说前头镇上有家老字号，汤头熬了三十年，连乞丐吃了都说自己能当掌门。”
他点头：“走。吃完面，你想扮算命的，还是化缘的？”
“都行。”我边走边说，“只要你记得帮我收香火钱。”
“嗯。驴也牵好了。”
“木鱼呢？”
“备着。”
“托儿排第几号？”
“第三。”
我笑出声：“你真是个人才。”
他难得扯了下嘴角：“对你，总得多学点本事。”
我们并肩走向官道尽头，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身后，沧浪帮的人马赶到原地，只看见地上几张烧过的符纸残片，和一缕未散的松木香气。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飞起，像一场没人看得懂的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