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还在流,火堆烧得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偶尔“噼啪”响一下。我靠在石头上,肩膀忽然沉了沉——风无痕把外袍脱下来披我身上了。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挺暖和。
我没推拒,只缩了缩脖子,“你不怕我偷你衣服跑路?”
他没理这句废话,反而轻声问:“你说你是穿来的……那之前的日子,都是一个人撑下来的?”
我手指顿了顿,水面倒映着月影,晃得有点花眼。我低头用指尖拨了下水,“嗯。每天醒来都怕走错一步,装傻、装乖、装不懂武功,就怕被人看出我不是原来的那个小师妹。”
声音越说越低,“断魂崖前夜,我在柴房背了一整晚的台词,生怕第二天念岔了词露馅;青阳镇救你那次,我把人拖进柴房就跑了,后半夜躲在破庙里啃冷馒头,耳朵竖着听外面有没有追兵动静……我不敢睡,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被五马分尸,还是慢镜头回放的那种。”
我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说惨不惨?活生生一个社畜,加班猝死不算,还得穿越过来接着卷。”
风无痕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火堆拨旺了些。火星子往上跳,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反手把你绑去玄霄剑派换赏金?”他语气平淡,像在问“明天吃不吃米饭”。
我耸肩,“怕啊。但比起你天天拿眼神解剖我,我还是宁愿你听完实话再决定要不要出卖我。至少我知道是死在明处,不用猜你哪天突然拔剑指着我鼻子说‘你骗得好苦’。”
他终于转头看我,目光沉得不像平时那个话少的冷面师兄,“你知道那天你在巷尾扔烟雾弹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吗?”
我一愣,“有吗?”
“有。”他声音压低了些,“你把我往里拽的时候,手指冰凉,连袖口都在颤。你不是铁打的,也不是天生胆大包天,你只是逼自己必须这么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继续说:“你救过那么多人,却从没人为你撑一次伞。那天在巷尾,你拖我进柴房时自己也在发抖——你不是不怕,是你不敢停。”
我喉头忽然有点堵。
“所以你现在说‘我自己能活下来’,我不信。”他语气没半点动摇,“你不是不需要护着,是你习惯了没人可依仗,才硬说自己能扛。”
我低头抠竹篓的带子,一根线松了,我绕来绕去也系不上。
“可我已经活下来了。”我小声说,“一路装、一路躲、一路骗,我也走到今天了。我不想再变成谁的负担。”
“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他打断我,声音比刚才重了些,“你是那个在断魂崖挂灯的人,是让三派退兵的人,是救下青阳镇百来口人的人。你不是靠别人施舍活着,你是拼出来的。”
我眼眶有点发热,赶紧抬头眨了两下,不让它掉下来。
“但我也会累。”我终于承认,“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随便他们怎么斗,大不了我钻山洞当野人去。可只要我一松劲,那些知道我身份的人就会遭殃。天机宗、万毒谷、大相寺……他们信的是‘云鹿’这个人设,一旦崩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风无痕沉默片刻,忽然说:“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我抬头看他。
“你想换马甲,我帮你找道具;你想放烟雾弹,我替你望风;你想装神弄鬼,我给你递台本。”他顿了顿,“我不问你是谁,也不管你过去多狼狈。我只知道,从今往后,你退一步,就有我挡在前面。”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问:“万一哪天江湖上贴出通缉令,说‘玄霄剑派首席与神秘妖女勾结’,你要怎么办?”
“那就一起跑路。”他说得干脆,“我剑快,你脑子灵,咱们找个没人的山谷开个包子铺,你负责编故事招揽客人,我负责剁馅儿。”
我噗嗤笑出声,“你还会剁馅儿?”
“不会可以学。”他嘴角微扬,“总比练剑简单。”
我笑完,又安静下来。夜风吹过,水波一圈圈荡开,把月亮搅碎了又聚拢。
“其实……”我低声说,“刚才你说‘站在你这一边’的时候,我心里好像有块石头落了地。”
他没接话,只轻轻将我往他那边带了带,让我靠得更稳些。
“那你别把我当什么圣女,也别指望我永远聪明。”我继续说,“我会累,会怕,会搞砸。说不定哪天我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喊错台词,或者穿帮露出左手写字的习惯。你要真见我露馅了,别愣着,赶紧拉着我跑。”
“记住了。”他点头,“你负责演,我负责撤。”
“还有,”我顿了顿,“你别老盯着我看。看得我心跳比兔子还快。”
“那不行。”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我以后得盯紧点。万一你哪天又冒充‘独目神医’,我好及时给你递眼罩。”
“你又偷听!”
“风吹来的。”他一脸正经,“我正好在练耳力。”
我翻白眼,“你这是观察过度,建议下山看大夫。”
“大夫治不了心动。”他轻声说。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你……再说一遍?”
他没重复,只低头捧了捧溪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去,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从今往后,”他背对着我,声音沉了些,“我不问你是谁,我只站在你这一边。”
我没吭声,只慢慢挨着他坐下。溪水静静流,月影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银屑。
我伸手拨了下水,涟漪荡开,把月亮搅成一片晃动的光。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我要换马甲,你得帮我打掩护。”
“比如?”
“比如我说我是失散多年的皇妃,你就点头说是。”
“……你能不能选个靠谱点的身份?”
“那你说,扮乞丐怎么样?就说我是丐帮新任长老,专门负责试毒。”
“你上哪儿试毒去?”
“凉菜摊啊,每天尝三碗免费豆腐脑,合理合法。”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我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眉梢,像撒了层薄霜。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不用一直躲了。
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了我的秘密,却 still 愿意站在我这边。
我靠在石头上,轻声说:“谢谢。”
他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按了下我的肩头。
力道很稳,像一座山突然移到了我身后。
我闭上眼,听着溪水流过的声音,第一次觉得,今晚的夜风不冷了。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短促。
我睁开眼,看见风无痕正望着对岸的树影,神情忽然一凝。
“怎么了?”我问。
他没答,反而缓缓站起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我也跟着站起来,顺着他视线看去——对岸草丛微微晃动,像是有人踩过。
风无痕一手护在我身前,另一只手已抽出半寸剑刃。
火堆最后一点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