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火光窜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拿枯枝拨弄那件道袍的残角。布料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蹦到我袖口上,烫了一下才拍掉。这玩意儿留着真不是个事,前两天风无痕看我眼神就跟盯密文似的,再不处理干净,迟早要露馅。
我一边烧一边嘀咕:“天机宗的道袍纹样太显眼,早知道当初剪碎了喂鱼。”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心想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可那脚步停在五步开外,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心里一咯噔——这人走路没声,但站那儿就像根白蜡杆子,全江湖我也就认得一个。
“你又在干吗?”风无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也不冷,就是平常问“吃饭了吗”那种语气。
我手一抖,枯枝差点戳进火堆里,“捡柴呢,顺手烧点旧布。”
“顺手?”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火堆上,“那是天机宗的云纹边。”
我心头一跳,赶紧用脚把烧了一半的布往灰里踩,“哦,捡来的破布,上面画了符,怕招鬼,烧了图个安心。”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他盯着我,“上次你说‘鬼是编的,人才是真吓人’。”
我干笑两声,“人也是会变的嘛。”
他没接话,只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余烬。一块没烧尽的布片翻出来,上面半个八卦图案清清楚楚。
他手指顿住,抬头看我:“断魂崖那一夜,三派围山,有人在崖顶挂灯布阵,说‘北风军明日必退’——那个预言师,是你?”
我张了张嘴,想装傻,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再说谎有点累。
那晚的事我记得清楚。三派打成一团,谁也不服谁,我就披了件偷来的道袍,半夜爬上断魂崖,用磷粉画了个大八卦,嘴里念“天机不可泄”,吓得他们当场跪了一片。结果第二天北风军真撤了,江湖上立马传开“天机圣女显灵”。
我当时躲在树后啃馒头,心想:这年头,装神弄鬼比讲道理管用多了。
现在风无痕就这么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吓人。
我叹了口气,索性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行吧,我认。那晚是我。不光那晚,万毒谷解药、大相寺讲经、南宫家避灾……好几件事,都有我掺和。”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地上的线条。
我继续画:“你以为我想当什么半仙?我是不想死。原剧情里小师妹被五马分尸,我穿来第一天就看见尸体照片——还是彩绘版的。你说我要不要跑路?”
他眉头一皱,“穿来?”
“啊?”我猛地反应过来,赶紧补救,“我是说……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就想,与其等死,不如自己造个身份活下来。”
“所以你就换了这么多身份?”
“不然呢?站出去说‘各位大哥,其实我是个穿书的社畜,求放过’?人家当场就能把我当疯子点了天灯。”
我抬头看他,“风无痕,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不敢让人知道我是谁。一旦露馅,之前所有保命的法子就都没用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用剑尖轻轻拨正我画歪的一笔。
“你说绕崖记号有七步差,原来那时你就开始布局了?”
我一愣,“你还记得这个?”
“你采药时随手画的,三横一撇加个圈。”他低声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标记画得这么准,像提前走了一遍。”
我苦笑,“因为我是照着话本剧情走的。哪有塌方、哪条路能抄近道,我都背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揭穿你?”
“怕啊。”我低头搓了搓手,“但我更怕你一直猜。你这几天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未解之谜似的,搞得我连吃个包子都得想着‘这一口咬下去会不会暴露左利手’。”
他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我抬头,“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逐出师门、通缉江湖,大不了我换个新马甲,去北风王朝开个算命摊。”
他没笑。
反而蹲得更低了些,视线与我平齐:“你还骗过多少人?”
“没有骗。”我摇头,“我只是没拆穿他们的误会。天机宗以为我是天赋异禀,我就装懵;万毒谷以为我能配毒,我就瞎猫碰死耗子撞对了方子;大相寺求我讲经,我就背《心经》混场子。我没主动骗过谁,只是……没纠正他们脑补的剧情。”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久到我快要把头转过去装看风景了,才听见他说:“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一怔。
“青阳镇那次,北风探子围杀你,我躲在巷尾扔了颗烟雾弹。”我挠挠头,“当时你中了迷香,要不是我扯你衣领把你拖进柴房,你早被人扛走了。”
“你知道是我?”
“废话,全江湖穿白衣背青锋剑的,除了你还有谁?我又不是瞎。”
“那你为什么不露面?”
“我露面干嘛?上去跟你打招呼‘嗨,师兄我来救你啦’?然后被你一剑挑飞?再然后全江湖都知道玄霄剑派首席和神秘预言师是一伙的?咱们俩直接变成通缉令上的并列头名。”
他终于笑了下,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所以……”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你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什么圣女。你就是个怕死、爱偷懒、会耍滑的小姑娘,碰巧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事,然后一路装下来?”
“总结得很到位。”我拍拍裤子上的灰,“你要现在去告发我,我也不拦着。就是建议你别提我帮你那次,免得江湖人说你公报私仇。”
他没松手,反而把我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我不告发你。”他声音低,“我只想知道,你连头发乱都让我管,却不敢让我知道你是谁?”
我一愣。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我昨天扎丸子头用的那根旧发绳,边角都磨毛了,他居然还收着。
“你早上系歪了,我帮你重新绑过。”他把发绳递给我,“你连这个都肯给我碰,却不肯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接过发绳,指尖有点发颤。
说实话,这几天我一直在躲他。不是怕他发现我,是怕他发现之后,看我的眼神会变。
会从“这丫头又在胡闹”变成“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没生气,没质问,只是轻轻说了句“我想站在你身边”,好像我做的这些事,不是欺骗,而是一种……需要被理解的挣扎。
“你会说出去吗?”我小声问。
“不会。”他答得干脆。
“那你会觉得我……不地道?”
“你觉得救人不地道?”他反问,“你觉得让三派退兵不地道?你觉得救下青阳镇百来口人不地道?”
“可我是为了自保!”
“那就对了。”他打断我,“你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名声,你只是为了活着。可你活着的方式,顺便救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不该被揭穿,该被护着。”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竹篓带子。
“那你以后别老盯着我看。”我嘟囔,“看得我心跳比兔子还快。”
“那不行。”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以后得盯紧点。万一你哪天又冒充‘独目神医’,我好及时给你递眼罩。”
我猛地抬头,“谁说我要冒充神医了?”
“你昨晚躺在屋顶,自言自语说‘明天戴眼罩引开注意力’。”
“……你偷听?”
“风吹来的。”他一脸正经,“我正好在练耳力。”
我翻了个白眼,“你这是观察过度,建议下山看大夫。”
“大夫治不了心动。”他轻声说。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你……你说啥?”
他没重复,只转身走到溪边,弯腰捧了捧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去,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从今往后,”他背对着我,声音沉了些,“我不问你是谁,我只站在你这一边。”
我没吭声,只慢慢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溪水静静流,月影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银屑。
我伸手拨了下水,涟漪荡开,把月亮搅成一片晃动的光。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我要换马甲,你得帮我打掩护。”
“比如?”
“比如我说我是失散多年的皇妃,你就点头说是。”
“……你能不能选个靠谱点的身份?”
“那你说,扮乞丐怎么样?就说我是丐帮新任长老,专门负责试毒。”
“你上哪儿试毒去?”
“凉菜摊啊,每天尝三碗免费豆腐脑,合理合法。”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我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眉梢,像撒了层薄霜。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不用一直躲了。
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了我的秘密,却 still 愿意站在我这边。
我靠在石头上,轻声说:“谢谢。”
他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按了下我的肩头。
力道很稳,像一座山突然移到了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