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我蹲在营地厨房后头的石槽边,拿根小木棍搅着半盆浆糊。这玩意儿黏糊糊的,闻着还有股陈年米汤味,但风无痕非说盟约告示得用这个贴才牢靠。我一边搅一边嘀咕:“你见过哪个江湖大事是拿浆糊定乾坤的?要不咱改刻碑得了,省得一阵风来全吹没了。”
没人接话。
我抬头,风无痕就站在我身后,离得不远不近,手里拎着两个空碗——昨夜我们喝完姜汤留下的。他没进屋去放,也没转身走,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我扎歪了的丸子头上。
“你看我干嘛?”我把木棍往盆里一插,“再盯我也变不出第三只手来帮你刷墙。”
他走近两步,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勾,把我左边那个松垮的发绳重新系紧。动作很轻,像怕扯疼我似的。
我愣了下,“你……练剑练出强迫症了?连别人头发乱都要管?”
他收回手,垂眼看了看自己指尖,又看了眼我背上的竹篓,“昨天你说,你只是随便走了走。”
“对啊。”我拍拍手站起来,“晒太阳、吃糖糕、听人吹牛,标准日常。”
“可你说书场那番话,让三拨人打了起来。”他声音不高,也不带责备,就是陈述个事实。
“哦。”我耸肩,“那是他们自己不信邪,偏要抢‘云姑娘真身’的答题权。我能拦着不让抢状元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碗放进石槽,转身走了。阳光从他肩头滑过去,白衣晃了一下我的眼。
但我没错过他走之前,多看了我袖口一眼——那里磨了一小块毛边,是我前天爬山蹭的。当时他还说我笨,连采株黄芩都能摔个狗啃泥。现在倒好,他看那破布的眼神,跟看什么密文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起疑了吧?
可转念一想,嗐,不至于。我又不是第一次玩火,江湖传说是我自己点的火堆,还能被烟呛死?
上午我去溪边洗药草,顺道喂鱼。这几条傻鱼认熟了我,一见人影就往上蹦,张嘴等着投食。我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碎馒头渣,边撒边哼小调:“小鱼小鱼快长大,长大别被人炖啦——”调子跑得比马还远,连树上的麻雀都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营地就这么点大,能在我偷懒时不声不响靠近的,除了他也没别人。
我继续撒馒头,继续哼荒腔走板的曲儿,眼角余光却扫见他在岸边站定,没说话,也没走开,就像根插地里的白蜡杆子。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常来这儿?”
“嗯呐。”我抖了抖空手,“它们比我靠谱,至少不会吃完就翻脸不认人。”
他“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我脚边的一块石头上——那是我每次坐的地方,磨得比别的地方光滑些。
我没理他,自顾自拍了拍裙子起身,嘴里还念叨:“今天也不能露馅啊。”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这话说得中二得可以,简直像话本里反派临终遗言。
可等我走出两步,忽然觉得背后安静得过分。
平时他要么跟上来,要么冷不丁扔句“小心脚下”,这次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偷偷回头瞄了一眼。
他人还在原地,但眼神不对劲。不再是那种“你又在瞎折腾”的无奈,而是……认真得有点吓人。好像我刚刚那句玩笑话,被他当成了暗号。
我赶紧加快脚步,溜回营地主道,心里默念:完了完了,风向变了。
那天下午,我照例去巡药田,结果刚走到半路,就看见风无痕站在采药小径入口,手里握着剑,一副“恰好路过”的模样。
“哟,”我挑眉,“今天不练剑?”
“顺道看看周边有没有野猪踩坏药苗。”他说得一本正经。
“哦。”我点头,“那你慢慢看,我往前走啦。”
“一起。”他跟上来。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你管安全巡查,我管种地收成,咱俩分工明确,没必要捆绑行动吧?”
“你上次摔了。”他说。
“那次是因为鞋底沾了泥!”我抗议。
“这次路更陡。”他面不改色。
行吧,你说啥都对。我认命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故意制造噪音:哼歌、踢石子、对着山壁喊“有人吗”,试图用沙雕行为把他劝退。
但他就跟没听见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时不时扫过我的脚步。
我左脚先落地?怎么了?
我走路喜欢甩袖子?那是通风!
我说话前总眨眼?那是阳光太刺眼!
我不信他能看出花来。
直到傍晚,我回屋换衣服,顺手把白天采的药材摊开晾着。路过窗台时,瞥见隔壁房间灯亮着——风无痕的屋子。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像是在写什么。
我眯眼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内容。但从他停笔思索的样子来看,绝对不是写什么“今日练剑三百式”这种修行日志。
八成是在记我。
我缩回脑袋,靠墙深呼吸:老娘装了这么久,躲过了万荧心的毒针、天机宗的卦阵、南宫家的测谎香,最后居然栽在男朋友的观察笔记上?
太憋屈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数星星。营地外头静得很,只有虫鸣和树叶响。我躺在屋顶上,嚼着最后一块糖糕,心想明天要不要换个新造型——比如戴个眼罩,自称“独目神医传人”,顺便把风无痕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
正盘算着,忽见东侧林子里闪过一道白影。
是他。
他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练功的短打,手里也没带剑,却在林间缓缓走动,像是在复盘什么。
然后我看见他停下,抬起右手,在空中虚划了几道。
那是……我昨天采药时随手在地上画的标记路线。为了省事,我用了三横一撇加个圈,表示“此处有断崖,绕行”。
他竟然记得。
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我猛地坐起来,糖渣从嘴角掉下去,砸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耳朵一动,朝屋顶方向看了一眼。
我立刻躺平,闭眼装睡,心跳快得像擂鼓。
完了。
这人不只是怀疑。
他是真开始拆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穿了双新鞋,走路故意一瘸一拐,想测试他会不会立刻冲过来扶我。结果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左脚没伤,别演。”
我僵在原地。
他又补一句:“你昨天绕崖时,左脚比右脚多踩了七步。”
我干笑两声:“你记步数当武功练了?”
“习惯。”他递给我一杯热水,“你喝水时,总是先吹三下,再小口抿。吃饭夹菜,永远先挑最远那盘。遇到难题,会先摸耳垂,再笑。”
我手一抖,热水差点泼出来。
“你……你跟踪我?”
“没有。”他摇头,“我只是……注意你。”
就这一句,我差点把杯子扔了。
注意我?你这不是注意,你是把我写成一本《云鹿行为规律考》!
我强撑镇定,低头喝茶,心里却警铃大作: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现在只是记录,下次可能就要推理了。再下次,说不定就能指着我说:“你根本不是小师妹,你是穿书的。”
呸呸呸,不能想这个词!
我决定改变策略。当天中午,我主动找他搭话:“哎,你说江湖上那些传说,是不是都有原型?比如‘一夜白头’‘滴血认亲’‘死后复活’之类的?”
他正在擦剑,头也不抬:“有的是真事,有的是编的。”
“那要是有人说,某个姑娘换了七八个身份,救了好多地方,你觉得她是真人还是假的?”
他擦剑的手顿了顿,终于抬眼看我:“如果她做的事是真的,人是不是真的,还重要吗?”
我噎住。
这话怎么听着像试探?
我干笑:“当然重要啊!万一她是北风派来的卧底呢?表面行善,实则收集情报。”
“那为什么偏偏选你做原型?”他反问,“那么多侠女义士,怎么没人说她们是‘转世灵童’?”
我眨巴眼,“因为我可爱?”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说:“因为你从不争辩。”
我一愣。
“别人怎么说你,你都不否认。”他放下剑,“你不解释,也不澄清。就像你现在,明明可以反驳,却只会开玩笑。”
我心头猛跳,面上还得装懵:“那不然呢?我要是跳出去吼‘我不是神仙不是大小姐不是毒王传人’,那不显得心虚吗?做人嘛,难得糊涂。”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沉得像井水。
那一刻我知道,他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当晚我在溪边捡柴火时,远远看见他独自站在林间小路口,背影笔直。
他没练剑,也没巡视,就那么站着,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然后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我还是听清了:
“不管你藏了什么,我都要知道。不是为了揭穿,而是为了能真正站在你身边。”
我攥着手里的枯枝,指节发白。
糟了。
这家伙不是在查我。
他是想跟我并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