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地外头的鸟叫得比平日勤快。我蹲在竹篓边啃包子,热气直往鼻子里钻,烫得我一边哈气一边嚼。风无痕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水囊,走过来递给我。我没接,先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你这人真奇怪,昨晚披袍子今早送水,是不是打算把‘照顾云鹿’写进每日修行课表里?”
他没理我,只道:“外面有人在议论你。”
“谁?”我抹了把嘴,顺手把油纸团成一团塞进竹篓,“哪个不开眼的又说我偷厨房包子?上次那锅韭菜馅我都赔了三文钱,再算账我可要收利息了。”
“不是厨房的事。”他站我旁边,目光扫过远处山道,“是有人说,你曾在天机宗预言北风军动向,还说你在万毒谷一夜配出解药,连谷主都跪着谢你。”
我差点被包子噎住,咳了两声:“啥?谁传的?这瞎话编得也太离谱了,我什么时候给谷主跪过?明明是他想收我当女儿,我还推了三回!”
“现在江湖上都在猜你是谁。”他语气淡淡,“有人说是天机圣女转世,有人讲你是大相寺藏了二十年的灵童,还有人咬定你是南宫家流落在外的嫡长女,就等着认祖归宗好接管金库。”
我翻了个白眼:“那他们怎么不说我是北风王朝派来的细作,专程来搅和南离武林的?这设定多带感,还能顺便领双份工资。”
话音刚落,我就瞥见山坡下有两个人影走过,背着行囊,穿着商队打扮,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飞鹰寨的人专门绕路去看了那个营地,说是要确认背竹篓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可不是嘛,三年前她在万毒谷救瘟疫村的时候也是这样,穿紫袍、背竹篓,一句话不说就把药方挂在村口树上。”
“那她后来咋又出现在天机宗讲经台上了?一个晚上连破七道机关阵,连宗主都说她是‘半仙临凡’。”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继续啃包子,耳朵却竖得笔直。风无痕看了我一眼:“你现在装傻也没用,全江湖都知道有个姑娘,换个地方换身衣服,就能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那我今天干脆去化缘,穿灰袍,剃个光头,就说贫尼刚下山,还没开过口,积功德要紧。”我眨眨眼,“反正现在谁也说不清我到底是谁,不如让他们自己编个完整身世出来,省得我费劲圆谎。”
他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要是真出家,记得别在佛前供糖糕。”
“喂,那可是我唯一的香火钱来源!小和尚们最爱拿这个换零嘴。”我拍拍手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碎屑,“再说了,我这人最讲究实用主义——能用一句话糊弄过去的,绝不打一架;能靠装疯卖傻解决的,绝不暴露实力。这叫生存智慧,懂不懂?”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那你打算一直这么藏着?”
“藏?”我歪头一笑,“我这不是明明白白站在这儿吗?竹篓在背,丸子头扎着,素裙子也没换。可问题是——”我压低声音,“他们不信啊。你说我明明什么都没承认,怎么一个个反倒越传越玄乎?”
“因为你从不否认。”他说。
“对啊!”我一拍大腿,“我要是一本正经跳出去喊‘我不是什么圣女灵童大小姐’,那不等于告诉他们:这些身份我都听过,心里有数?聪明人这时候就得保持沉默,最好再添点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所以你是故意的。”
“什么叫故意?”我装傻,“我就是个普通小师妹,每天吃包子、晒太阳、记名册,哪知道江湖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传说?说不定是哪个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被误认了呢?”
他摇头,转身往屋前石桌走:“你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的马甲绊倒。”
“那也得等他们先分清哪个马甲是真的。”我跟上去,顺手从桌上拿过那份《江湖平心约》草案,抖了抖,“再说了,现在大家注意力都在盟约上,谁还顾得上追查我小时候有没有偷吃过掌门的点心?”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风头越大,盯上我的眼睛就越多。
晌午前后,我溜出了营地,戴了顶旧斗笠,往山下小镇走去。布摊老板老张正坐在门口打盹,我轻咳两声,他猛地惊醒,一看是我,立刻坐直了身子。
“哎哟云姑娘!您这是……微服私访来了?”
“别瞎说。”我把斗笠摘下来一点,压低声音,“我就是来买块布。”
“买布?”他搓着手,“要哪种?绸的?缎的?还是防雨的?”
“普通的就行,素色,不要太显眼。”我指了指角落一卷灰布,“就那个,给我裁一段。”
他麻利地量布剪料,嘴里却忍不住问:“姑娘是要做新衣裳?准备扮谁啊?”
我眨眨眼:“等你做好就知道了。”
他一愣,随即嘿嘿笑了:“您这话说的,跟我当年听书似的——‘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秘,一现身便惊动八方’!”
“那你再多加一句:‘据闻其最爱糖糕,可用此物诱之现身’。”我掏出铜板递过去,“回头有人打听,你就这么传。”
他接过钱,乐得合不拢嘴:“得嘞!包您满意!”
我拎着布包转身要走,路过茶馆时脚步一顿。里头人声鼎沸,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
“话说那位神秘少女,三换身份,四救江湖!初现天机宗,夜破机关阵;再入万毒谷,独解百毒劫;三赴大相寺,一语点方丈!如今又携手少年剑圣,立盟约、定新规,真乃天降奇女也!”
底下听众纷纷议论。
“我看她根本不是凡人,怕是天上星宿下凡!”
“胡扯!星宿哪会吃糖糕?我亲眼见她蹲墙角啃了两个肉包!”
“那也不能否认她的本事!你们忘了去年瘟疫村?药方就是半夜挂在树上的,署名‘云’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听着听着,忍不住插嘴:“哎,我听说她其实是北风派来的细作,专门假装行善,等各派放松警惕,再来个一锅端。”
满座哗然。
“不可能!她要是细作,干嘛帮南离世家躲过伏击?”
“你怎么知道不是苦肉计?说不定就是为了骗取信任!”
“可她长得也不像北风那边的人啊,那边女子都高大威猛,这位娇娇小小,说话还带点软调儿……”
我趁乱溜出门,憋笑憋得肚子疼。谣言这东西,你只要轻轻推一把,它自己就能滚成雪球。
回程路上,我故意绕到废弃驿站。那地方荒了好几年,墙上爬满藤蔓,门框歪斜。我在墙上用炭条画了半幅地图,只标了个断崖轮廓,底下题字:“欲知真身,明日午时,断崖见影。”
写完自己先笑出声——这年头谁还信这种中二留言?可偏偏就有人信。
刚翻墙出来,就看见两拨人影先后靠近,一个穿灰衣,像是某个小门派弟子;另一个背着货箱,明显是商队密探。他们互相瞪了一眼,谁也不让,争着往驿站里冲。
我躲在屋顶瓦片后头,捂嘴偷笑。这招叫“以虚代实”,放出个假线索,让他们自己打架去,我正好抄小路回营。
远远就看见风无痕站在路口,白衣在风里轻轻晃。他看见我,问:“去哪儿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糖糕:“去当了一炷香的‘江湖传说’。”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探究:“又给人留纸条了?”
“没有没有。”我咬一口糖糕,甜得眯起眼,“我就随便走了走,晒了晒太阳,顺便听了段书。”
他没再问,只点了点头:“营地来了几封信,都是各派送来的,说想详谈盟约细则。”
“哦。”我把糖糕吃完,擦擦手,“那就让他们来呗。反正我们现在是‘公开人物’,不怕见光。”
他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头,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你说,要是哪天他们发现,所谓的‘神秘高人’其实就是个天天惦记厨房包子的小师妹,会不会集体失望?”
他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传来:“不会。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英雄,而是一个愿意开始的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话听着挺正经,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不显得假。
阳光洒在泥地上,照出我和他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竹篓还在石台边放着,里面多了块灰布,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风偶尔吹起桌上的纸页,露出底下“共创辉煌”四个字,墨迹已干,却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