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把营地东边那堵断墙照得发白,我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昨夜那种悄悄放下东西就走的脚步,这回是成群结队、堂堂正正走来的。
我正蹲在石台边上整理竹篓里的纸笔,风无痕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昨夜我们抄好的那份《共守盟约》草案,轻轻抖了抖,把被风吹歪的一角抚平。
“来了。”他说。
我没抬头,只应了句:“知道,耳朵没聋。”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人已经走进空地中央。有穿灰布短打的赤刀门弟子,有披着褐色斗篷的山外村猎户头领,还有背着药箱、挂着铃铛的游方医馆代表。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一包干粮、一捆草药、一块腊肉,甚至还有人带了双新做的布鞋。
“云姑娘,风少侠!”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抱拳行礼,“我们是西岭八义的代表,特来道贺!”
我抬起头,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啊?道什么贺?”
“你们还不知道?”另一个瘦高个笑出声,“整个江湖都在传你们俩带着各派击退王朝军队的事!说你们一个用剑如神,一个智谋过人,连北风的人都不敢再往前一步!”
我摸了摸丸子头,小声嘀咕:“这么快就传成话本了?我还以为至少得添点‘孤身闯敌营’‘月下斩将首’的情节才够劲儿。”
风无痕轻咳一声,算是提醒我别乱说话。
我立刻换上一副乖巧脸,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各位远道而来,辛苦啦!来都来了,不如先坐下喝口热茶?我们这儿水是烧着的,饼也刚出炉,虽然比不上酒楼席面,但管饱。”
说着,我招呼人搬出几张矮桌和草垫,请他们坐下。风无痕则把那份《共守盟约》摊开放在中间,还特意用两块石头压住边角,免得又被风吹跑。
“这是我们昨晚写的初步想法。”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三禁令:禁私斗伤及平民,禁用毒火毁村,禁劫掠灾民物资。各派轮值监察,违者公议裁决。”
有人低头看了会儿,皱眉问:“你们年纪轻轻,立这种规矩,不怕被人当耳旁风?”
我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说话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怕啊。”我嘿嘿一笑,“当然怕。可要是没人开口,大家就永远觉得‘反正也没人管’,那坏事儿的人岂不是更猖狂?”
我放下茶碗,指着墙上贴着的那张《江湖生存十不准》:“你看这条——‘夜里听到哭声先捂耳朵’,是因为我差点被迷魂香放倒;‘不吃来历不明的糕点’,是因为我试毒试出过肠绞痛;还有‘看到漂亮姐姐主动搭话赶紧跑’,那可是血泪教训。”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那中年人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你倒是实诚。”
“我不实诚谁实诚?”我耸肩,“我又不是什么救世主,充其量就是个怕死又想活久一点的小师妹。所以我想出来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别信包揽一切的大侠。”
风无痕在一旁点头:“我们不做英雄,只做开头的人。”
这话一出,场子明显松了下来。
有人开始翻看盟约内容,有人低声讨论轮值安排,还有人掏出随身带的笔墨,在纸上记下几条建议。
正说着,角落里两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帮派首领一直没吭声,缩在人群后面,手里的粗陶碗都快捏出汗了。
我瞅见了,拎起茶壶走过去,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茶。
“二位怎么不去前面坐?”我笑眯眯地问。
其中一人慌忙摆手:“我们……我们只是小小飞鹰寨和石岗帮,没资格跟大派并列。”
“谁说没资格?”我把茶壶往地上一放,“你们寨子里的人不也是人?被烧了房子不也睡露天?亲人死了不也哭?”
两人愣住。
我指了指盟约上的第三条:“‘禁劫掠灾民物资’,这一条,是不是特别解气?”
那瘦些的汉子猛地抬头:“真是为我们写的?”
“不然呢?”我笑,“大派自己有粮仓有护院,谁稀罕抢难民包袱?可你们不一样,我知道你们吃过亏。”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风无痕这时也走了过来,拿出一张空白纸,认真记下他们的帮派名号和驻地。
“三禁令推行后,每三个月轮一次监察。”他说,“下次轮到你们时,我们会派人通知。”
“真……真能轮到我们?”飞鹰寨的头领声音发颤。
“能。”风无痕看着他,“规矩不是谁定的,是大家一起守的。你们愿意守,就有份。”
那人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中午前后,人越来越多。南边来了三个背着弓箭的猎户兄弟,说是代表七里坡联盟;北边来了个戴斗笠的老妇,带来一筐鸡蛋,说是附近八个村子凑的谢礼。
“孩子们都说要学‘平心十八式’。”老妇笑着说,“昨天晚上还在院子里排排站,喊‘我是风师父!’‘我是云师妹!我会算命!’”
我扶额:“这都能传出去?”
“可不是。”她乐呵呵地,“现在连村口卖豆腐的都在说,‘咱江湖终于有靠谱的年轻人了’。”
我偷瞄风无痕一眼,发现他耳尖有点红。
午后阳光正好,营地里热闹却不乱。有人在抄盟约条款,有人在交换联络方式,还有人在商量怎么把消息送到更远的山区。
我坐在石台边上,一边啃饼一边看这景象,心里忽然冒出一句:
这不就是个大型相亲现场嘛——只不过不是找对象,是找盟友。
正想着,一个青衣少年捧着卷轴走上来,恭敬递给我:“云姑娘,这是我们墨竹谷全体弟子亲手写的贺词,祝您与风少侠共创辉煌江湖!”
我打开一看,好家伙,整整三尺长的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敬”“赞”“仰”之类的字,末尾还画了朵小梅花。
“挺好看。”我点点头,“就是字太密,看得我眼花。下次能不能写大点?或者配个图也行,比如画个我和风无痕并肩作战的样子?”
少年一愣,随即憋着笑:“可以……我们可以请画师重绘。”
“别别别。”我赶紧摆手,“开玩笑的,你们心意我领了。”
我把卷轴小心卷好,放进竹篓最上层,打算回头找个箱子收起来。以后要是哪天穷得揭不开锅,说不定还能拿去当铺换顿饭钱。
风无痕走过来,看了眼我鼓鼓的竹篓:“收了多少贺礼?”
“光文书就有十几份,吃的堆了半屋子。”我掰着手指数,“腊肉五块,鸡蛋两筐,布鞋三双,草药八包,还有人送了把梳子——不知道是不是暗示我该换个发型?”
他淡淡道:“你扎丸子头挺好。”
“那是。”我摸了摸头顶,“这可是我的战斗发型,换不得。”
太阳渐渐西斜,来访的人陆续告辞。有的留下信物,有的口头承诺支持,更多人是默默记下盟约内容,说回去就要在自家地盘张贴。
最后一位客人走后,营地恢复安静。桌上纸卷摊开,茶盏未收,地上还留着几串泥脚印。
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今天说了多少遍‘谢谢惠顾’,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风无痕把最后一份文书归类放好,抬头看我:“累?”
“累啊。”我瘫坐在草垫上,“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不过……还挺值的。”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迎宾席前,把那几份《共守盟约》重新整了整,又用石头压牢。
远处山风拂过,吹得纸角微微颤动。
我望着那些字迹,忽然轻声说:“你说,十年后会不会有人翻开这些纸,说‘瞧,这就是当年那两个人开始的地方’?”
“会。”他看着我,“只要有人记得。”
我笑了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差点摔个狗啃泥。风无痕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喂,英雄可不能在这时候倒下。”他难得开了句玩笑。
“谁要当英雄。”我站稳身子,拍了拍裙子,“我要当的是——那个能在庆功宴上偷偷溜出去买糖葫芦的小师妹。”
他嘴角微扬,没反驳。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尚未收起的桌椅上,落在那一摞摞来自江湖各方的文书上,落在写着“共创辉煌”的贺卷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一份刚收到的支持文书,指尖蹭到了墨迹未干的“愿携手共进”几个字。
风无痕站在我身侧,目光扫过这片空地,确认没有遗漏事务。
没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