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年间,瘟疫起。
瘟气漫过山岭,覆过城乡,顺着流民的脚步,传遍大地。
路边随处可见倒地的人,有的尚有微弱气息,有的早已僵硬发腐,无人收殓,无人过问。活着的人无暇悲悯,只顾着拼命逃窜,寻找一处可以容身的活路。
养母带着她,随大流一路西逃,最终投奔黑风寨。
山寨藏于深山,地势险峻,官兵难至,成了乱世流民唯一的避难之所。只是没人知晓,这座看似安稳的山寨,内里藏着比乱世更森寒的罪恶。
抵达山寨后没几日,养母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如纸。
她又有身孕了。
乱世之中,怀胎从不是喜事,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粮少药绝,疫气缠身,身子本就孱弱,怀胎更是耗损本源。
养母靠着一口执念硬撑,撑着护着她,撑着盼一丝生机。
可好人的执念,拗不过乱世的规矩。
那日入夜,养母早产。
寨子里的几个妇人,烧了热水,剪了脐带。
孩子出来了,是个男婴,但已经没了气。脐带绕在脖子上,勒太紧,脸发紫。
养母大出血,止不住。
血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整张床单,染红了了空的袈裟。
血从床榻漫出,浸透被褥,顺着木板缝隙滴落在地,积成一滩暗红。
气息一点点消散。
生命力飞速流逝。
养母临死前,死死攥着了空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嵌出几道血痕。
“大师……孩子……”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
尽管她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
“那个女孩……不是我的……。”
“她很可怜……她不会说话……求您……收留她……”
孕妇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了空,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了空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僵硬的男婴,又看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的哑女。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养母,看着这个乱世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一点点走向死亡。
养母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剩细碎的气音。
那双温柔了她数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有求饶,有不舍,有愧疚,还有无尽的告别。
最后,手猛地一松。
人彻底凉了。
她坐在尸体旁,安安静静,面无表情。没有哭,没有怕,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慌乱。
乱世长大的孩子,见惯生死,早已学会不哭。
了空立于尸旁,僧衣整洁,眉眼平和,不见悲悯,不见惊惧,只剩一片疏离的淡然。
他看向静坐的女孩。
“孩子,你叫什么?”
旁边的流民随口应答。
“没名,哑巴一个。”
了空垂眸,望着这生于尸旁、立于乱世、不动声色的孩童,轻轻叹了口气。
“既生于荒年,长于野地,便叫阿禾吧。”
“荒地里的苗,命硬,活得久。”
她依旧沉默,不点头,不抬头。
没人知道,了空眼底藏着暗潮。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师父慧明临终前的秘嘱,犹在耳畔。
“黑风寨那名秦岭野鬼阿蛮,心中尚有执念,牵挂着当年遗弃的幼女。那孩子右手有六指,是唯一可渡化阿蛮、了结这段孽缘的机缘。”
慧明答应弟子,定会寻回孩子,寻回阿蛮,渡她们脱离苦海。
可乱世无常,诺言最是轻薄。
慧明赴约途中,遭遇乱兵围寺,身首异处,惨死于佛前。
一诺成空,再也无从赴约。
了空望着眼前的阿禾,将所有秘辛、所有亏欠、所有佛门失约的罪孽,尽数压在心底。
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
看着这株荒苗,独自在乱世腐烂的泥土里。
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