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没有将雷克拖入毁灭，反倒催生出一场彻底的灵魂复苏。
他踉跄着撞回小楼，重重合上门扉。黑暗再度笼罩周身，却再也不复此前冰封般的死寂。
雷克摸黑扑到洗手台前，撑着台面抬头望向镜面。镜中人满头冷汗，面容因痛楚扭曲，往日一片空洞的蓝眸里，血丝密布，却燃着灼热的光。
断臂处的痛感一波接一波冲刷神经，如同烙铁反复碾过骨骼。可他非但不觉煎熬，反倒咧开嘴，扯出一抹狰狞又真切的笑意。
有知觉，有痛感——这才是活着。
被灰色瘟疫裹挟的日子里，他如同沉坠深海的溺水者，五感尽失，灵魂冻僵。明明在不断沉沦，却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方才那道入骨的疼痛，恰似一柄利刃刺破冰层，让他终于呼吸到鲜活的空气。
他一遍遍体味着四肢百骸的痛楚，以此锚定自我存在。被瘟疫封存的记忆、情绪接连解封：圣殿的荣光与覆灭、并肩战死的同伴、颠沛流离的过往……一件件、一幕幕，重回脑海。
片刻后，雷克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古老符文，淡光流转，调出武者通用的功德贡献界面。手指还有些僵硬，动作却异常坚定，逐条填写信息，补交昨夜拦车救人的记录。
点击确认的一瞬，他不止是补报一桩善举，更是向这座麻木的城市，重新宣告：我回来了。
次日清晨，杂货街一如往日喧闹。
老周照旧沿街巡视，目光扫向对面小楼时，脚步猛地顿住，嘴里哼的小调戛然而止。
那个终日闭门、形如木偶的金发壮汉，竟握着一把旧扫帚，在门前清扫落叶杂物。
阳光落在他魁梧的身躯上，左臂伤势未愈，动作僵硬扭曲，每一次挥扫都格外费力，额上渗满汗珠。他神情算不上丰富，可眉眼间的专注、紧绷的嘴角，都透着久违的人气，再无半分行尸走肉的呆滞。
老周瞪大双眼，一路小跑冲到林烬摊前。
“小林老板！你快看呐！那怪人居然在扫地！”
林烬握着刻刀，正低头雕琢木偶坯子，闻声只淡淡应了一声，头也未抬。
“昨天还跟块木头似的，今天怎么就转性了？”老周压低声音，满是好奇，“你老实说，昨天到底给他用了什么法子？”
林烬停下刻刀，抬眼望向街对面忙碌的身影，又扫过满摊插着银针的木偶。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帮他找回了一点人气。”
同一时刻，江城之巅，焚骨阁。
环形光幕之下，苏清紧蹙眉头，面色凝重。光屏上，雷克的贡献面板清晰显现。昨夜补交的救人记录核验完毕，系统按规结算了高额贡献点。可紧接着，雷克便用这些点数，接下了清扫街区的低收益杂务，并且立刻付诸行动。
反常，处处都是反常。
此前系统判定他毫无自主意志、全无守护之心，如今却主动行善、履职尽责。
“回溯轨迹，排查异常接触点。”苏清沉声下令。
数据流飞速滚动，画面定格在昨日的杂货街摊位前。高大的雷克单膝跪地，身躯剧烈颤抖，手中紧握着一具插满银针的木偶。而摊位后的林烬，神色平静，置身事外。
又是他。
苏清望着画面，心底满是不解与无力。林烬行事永远莫测，那一具具诡异木偶，到底藏着怎样的力量，竟能逆转被瘟疫侵蚀的人？
没多久，清扫完毕的雷克再度走来。他抬手调出虚拟面板，将一笔贡献点转入林烬账户，随后径直拿起一具新的木偶。
“我有个同乡，”雷克嗓音沙哑，字字清晰，“从前是手艺很好的铁匠，如今蜷缩在街角纸箱里，快要彻底没了生气。”
他握紧木偶，眼神明亮而决绝：“我想，他也需要一点人气。”
话音落，他抬手抚胸，行出圣殿武士的礼仪，深深躬身，转身大步走向街角流民聚集地。
林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微光。
痛苦带来的苏醒，正在悄然传递。这场博弈，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城市地底深处，重兵把守的维生中心。
安置着安息的幽蓝水晶维生舱内，变故陡生。
一直沉睡安稳的少女骤然抽搐，痛苦的呻吟冲破唇齿。苍白脸颊泛起异样潮红，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
无感瘟疫以她为母体向外扩散，法则网络早已遍布全城。方才雷克挣脱麻木、主动传递“痛感”的举动，被法则体系判定为异变节点，当即启动切断程序。
可林烬注入雷克体内的断骨之痛，早已凝练成坚韧的精神道标，如同钢钉，牢牢钉住对方的灵魂。
法则之力猛斩而下，不仅没能切断连接，反倒引发剧烈冲突。狂暴的能量逆流顺着无形脉络一路反噬，直抵瘟疫源头安息身上。
咔嚓——
一声细微脆响，在她浩瀚的意识海中传开。
宛若完美水晶生出一道裂痕。
安息终于尝到了滋味，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陆沉渊打造的“人间无痛”计划，自这一刻起，出现了第一道致命破绽。
灰色瘟疫能抹除情绪，却挡不住痛觉的蔓延。
痛感可以唤醒人心，而被唤醒的人，会主动将这份力量传递下去。
这病，不再局限于单点救治。
它会流动，会扩散，会像野火一般，一寸寸烧遍这座沉沦的城市。
棋局反转，攻守已然易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