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上“看病来”三个字歪歪扭扭,孩童涂鸦一般,落在晨光里,却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森冷。
木牌后方的“货品”更叫人心头发怵。
一排排巴掌大的粗陋木偶,五官只是寥寥刻了几道印痕,模样丑陋。每具木偶身上都插满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泛着冷光,远远望去,活像是下咒的邪物。
“小林老板,你这是改行扎小人了?”
老周晃着步子凑过来,瞪圆了眼睛,打量半晌,后颈莫名窜起寒意,“就这模样,谁敢买?”
林烬低头握着砂纸,细细打磨新的木偶坯子,头也不抬,语声平淡:“镇痛贴,专治心死病。”
“镇痛贴?”老周听得一愣,连连摇头,“针扎满身还叫镇痛?我说你今天怕不是糊涂了,越活越像个江湖神棍。”
他絮叨两句,没再多留,背着手继续巡街。转身的刹那,林烬抬眼,幽深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视野之中,一缕灰色死气缠在老周周身,比起昨日,又厚重了数分。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行人说笑赶路,看似如常,可林烬看得清清楚楚,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或浓或淡的灰雾。
表情是僵的,语调是平的,连脚步都带着一股程式化的呆板。喜怒哀乐被一点点抽走,鲜活的人气,正在被无声蚕食。
无感瘟疫,还在蔓延。
不多时,一道铁塔般的魁梧身影,从街对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雷克。
金发失了光泽,英挺的脸庞依旧空洞麻木。昨日被硬生生接回的左臂,看着完好,走动时却僵硬得反常。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失了魂的傀儡。
可当靠近木雕摊位的一刻,他空洞的蓝眸里,终于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整片世界于他而言,早已是一片模糊灰白,触觉、情绪、感知尽数冻结。唯有前方摊位处,飘来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刺痛。
死寂冰原上,陡然亮起一星火苗。
这一点痛感,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雷克停下脚步,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摊前。高大身躯投下浓重阴影,死死盯住那些插满银针的木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要一个?”林烬停下手里的活,抬眸与他对视。
雷克没有应声,伸手在口袋里摸索许久,掏出一枚磨损严重、沾着血污的旧金属币。这是他昔日的荣誉勋章,是他身上仅存的、属于过往的念想。
他将钱币轻轻放在木板上,俯身,小心翼翼拿起一具木偶。
指尖触碰到木偶的瞬间——
嗡!
林烬识海深处,常年泛着白光的焚骨面板,骤然爆发出妖异的赤红。
往日只进不出、吸纳世间痛苦的面板,此刻彻底调转规则,开始主动向外输送力量。
【痛觉转移,启动。】
【目标:雷克。】
【源力:精粹断骨之痛。】
一缕被面板反复提纯、刻骨彻髓的剧痛,顺着木偶为媒介,化作无形钢针,猛地灌入雷克体内。
“啊——!!”
压抑至极的嘶吼冲破喉咙。
雷克浑身肌肉骤然紧绷,脖颈、手臂上青筋暴起。昨日断裂又强行接好的左臂,仿佛再遭重创,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全身,击碎了长久以来的麻木。
砰的一声巨响,他双膝重重砸在地面,坚硬的水泥地面应声裂开蛛网纹路。
他死死攥着木偶,指节泛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身躯剧烈颤抖。
极致的痛苦之中,那双死寂已久的蓝眸,终于重新燃起光亮。
有挣扎,有愤懑,有惶惑——那是独属于活人的神采。
同一时间,江城地底,守卫森严的维生中心。
幽蓝水晶打造的维生舱内,少女安息静静躺卧,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导管连接周身,化作无感瘟疫的源头与放大器。
就在雷克承受剧痛的刹那,安息的身躯猛地一抽。
秀眉紧紧蹙起,沉睡的脸庞浮现痛苦之色。体内循环的法则之力骤然紊乱,这股突兀出现的纯粹痛感,如同异物闯入精密仪器,引动本能的剧烈排斥。
整座城市的灰雾瘟疫,都随之微微动荡。
杂货街摊位前。
林烬静静看着跪地挣扎的雷克,神色无喜无悲。
陆沉渊想抹除世间一切痛苦,连带所有情感一同扼杀,把人间变成傀儡坟场。
那他便反道而行。
以痛为药,以痛为引,唤醒沉沦的灵魂。
心念一动,焚骨面板再次运转。
无形能量顺着摊位蔓延,一具具插针木偶化作信号基站,一张由痛觉丝线编织的大网,悄然铺开,顺着街巷,向着城市各处渗透。
网罗所有被灰雾侵蚀的“病人”。
【痛觉网络,构筑完成。】
林烬低头看向满摊木偶,心底了然。
我从不是卖货。
我售卖的,是久违的痛觉。
我医治的,是死去的人心。
片刻后,雷克勉强撑着地面起身。剧痛仍在四肢百骸游走,步履踉跄,可眼底的空洞彻底散去,多了迷茫,也多了几分清醒。他深深看了林烬一眼,抱着木偶,一步步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烬清楚,痛苦从不是唯一答案。
有人会在剧痛里彻底疯狂,沦为凶徒;也有人,会在切肤之痛中寻回本心,重活一回。
而雷克,这名昔日圣殿武士的意志,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坚韧。
这股强行植入的断骨之痛,落在他身上,催生出的,既非全然毁灭,也非简单新生。
一场新的变数,已然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