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逐一检查消防设施,叮嘱商户及时清理门前杂物。这条刚从虚空阴霾里挣脱的杂货街,因这份细碎的操劳,添上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小林老板,早。”
老周停在林烬的木雕摊前,熟门熟路地拽过马扎坐下,捧起随身的大茶缸。往日一落座就侃大山的兴致不见踪影,眉宇间缠着化不开的烦躁。
“周大爷,遇上烦心事了?”林烬拿着抹布,细细擦拭案上木雕,头也未抬。
“唉,别提了。”老周一拍大腿,指着街对面那栋老旧两层小楼,“新来的租客怪得离谱。搬来三天,门都没踏出过一步,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里昼夜不见灯火。昨天我上门登记,敲破了门也半点动静没有,静得跟里头压根没人似的。”
他絮絮叨叨抱怨,满心顾虑。邻里之间本该知根知底,这般行迹诡异,任谁都放不下心。
话音未落,老周脸上的神情骤然定格。
方才的烦躁、好奇、念叨的劲头,像是被凭空抽走。眉头舒展,眼神变得空洞麻木。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水,安安静静坐着,再无半分言语。
林烬擦木雕的手猛地顿住。
他看得真切,方才那一瞬间,鲜活的情绪戛然而止,突兀得让人不安。
眼底幽光一闪。
【无痛之境,开。】
眼前喧嚣街巷瞬间褪去色彩,化作灰白一片。无数细密的因果丝线纵横交错,一缕淡灰色的雾气缠在老周周身,细如发丝,轻似晨雾。
这气息不露能量,不伤肉身,不侵神魂,却像微型黑洞,一点点啃噬着喜怒哀乐、好奇热忱。
林烬顺着气息溯源,目光穿透街道,直直锁定那栋小楼。
在他视野里,整栋建筑就是一处污染源,灰色涟漪层层向外扩散。无数细如尘埃的灰丝,顺着门窗缝隙飘出,随风落向整条街区,缠上行色各异的路人、开门营生的店家。
陆沉渊的报复,来了。
不是刀光剑影的强攻,而是一场无声无息,侵染人心的瘟疫。
夜幕降临,街面喧嚣散去,霓虹亮起。
吱呀——
沉寂三日的小楼,门轴发出轻响。
一道魁梧身影从黑暗中踏出。身高两米有余,肌肉贲张,宽大黑衣也遮不住内里澎湃的力量。金发碧眼,轮廓深邃,本该英武的脸庞,却覆着一层木偶般的空洞。
此人便是租客雷克。
昔日西方圣殿顶尖武士,化气境巅峰修为,乱世辗转流落至此。
此刻他步履机械,步伐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程序,漫无目的地沿街缓步走动,眼神茫然,全无神采。
突然,街角警报刺耳炸响。
一辆无人驾驶悬浮货车能量核心故障,车身剧烈震颤,脱离磁轨,如失控的钢铁猛兽,直冲人行道上玩耍的孩童。
孩子母亲惊声尖叫,可车速太快,惨剧近在眼前。
砰!
黑影骤然横掠,速度远超飞驰的货车。
雷克拦在了孩童身前。他目光平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一道既定指令。双臂交叉挡在胸前,硬生生直面全速冲撞的合金车体。
轰——
巨响震彻街巷。
坚硬的车头瞬间凹陷、扭曲、崩裂。巨大的冲击力推着雷克向后滑出数米,脚下地砖片片碎裂,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
货车终于停稳,孩童安然无恙。
雷克缓缓放下手臂。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他左臂以诡异角度垂落,骨骼已然折断。
剧痛足以让寻常强者倒地不起,可他脸上没有抽搐,没有痛楚,更没有救人后的释然。依旧是那片死寂的麻木。
他淡淡瞥了眼垂落的手臂,旋即转身,拖着断臂,踏着一成不变的步子走回小楼。关门落锁,重归黑暗。
一场惊心动魄的施救,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挪开一块挡路的石子。
江城之巅,焚骨阁。
环形巨型光幕之下,苏清眉头紧锁。
她主持搭建全城功德系统,武者行守护善举,都会被系统捕捉,折算成贡献,用以兑换修炼资源与权限。
舍身拦车救人,是最高等级的守护行为。可光幕上跳出的判定,让她浑身发冷。
【行为分析:目标雷克,位移拦截失控物体。】
【情感判定:无。】
【守护意志:无。】
【贡献度:0。】
系统认定,这不是救人,只是一次冰冷的物理操作。
苏清望着光幕里那张毫无情绪的脸,林烬此前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
“小心那些,不会让人感到痛苦的‘病’。”
她终于彻悟。这哪里是病症,这是抹杀人性的诅咒。
杂货街摊位前,林烬将一切尽收眼底。
雷克拖着断臂隐入黑暗,闻声围拢的街坊见无事发生,脸上没了看热闹的兴致,漠然转身回屋。获救的孩童哇哇大哭,母亲只顾抱紧孩子,全然忘了向救命人道一声感谢。
不是不愿感恩,是那份情绪,已然被悄然消解。
冷漠,如同瘟疫,飞速蔓延。
林烬看透了陆沉渊的算计。
对方知晓他依靠痛苦、遗憾凝练力量,便索性釜底抽薪。抹去世间所有痛苦,顺带一并剥离喜悦、恐惧、牵挂、感激……七情六欲尽数消散。
他要把这片林烬拼死守护的人间,变成一座没有灵魂的木偶之地。
人人无痛,亦无情。届时,林烬的能力便成了无根之木,所有守护也都会沦为空谈。
林烬收回视线,望着空荡荡的摊位,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怒色,亦无慌张。
对付这种无形瘟疫,需用一剂截然相反的猛药。
月光洒落,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次日清晨,第一缕朝阳铺满街巷。
街坊们路过街角,皆是一愣。
林烬那间平日里只摆木雕的摊位,多出了一块崭新木牌。粉笔字迹歪歪扭扭,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木牌之上,没有价目,只写三个大字:
看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