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礼拜之日,天清气朗,欧阳代荣推辞了同事、朋友春游邀约,天亮不一会儿,就独自出门了。
之所以这么早,除想荒野多点儿时间外,今日打算所去西山,不得不穿城而过,为尽量减少一路熟人招呼回应及好奇解释耽搁,也只能起个大早了。
……
“欧老师,这么早?”
“有点儿事。”
……
“欧老师,这是去哪儿?”
“去旷家沟转转。”
……
“欧老师,背个背篼你这是……”
……
终于走出了街区,走进了田野,走入了沟谷,走上了荒岭。
心里计划,先山间转转,然后回身沟谷沿途农户柴火堆,不仅一路方便,更相信一定会有收获的。
主意拿定脚步放慢时、精神舒缓里、呼吸畅快中回头放眼,只见红日韫彩,霞光弥天,山环水绕间,小城一派恬静、一派安宁,更一派秀美。而脚下油菜花金黄渐疏渐淡并周遭百鸟清亮婉转之中,李花雪白,桃花灿烂,梨花娇媚……
一切一切,不仅长空如画,城廓温馨,风光多情,更叫诸事集身红尘中人一时有享不知身处悠然之乐、一路有尝忘情忘怀飘然之醉……
一念神回,身轻似燕,上坡坎,穿林间,入沟壑,远近搜寻目光不放过任何角落。
一路枯根,手眼俱到;沿途朽木,翻来覆去。人谓过百木、相千根难有一得,的确有点儿夸张,却也道出了根材得之不易,应倍加珍惜真情实感。
时间过得真快,晌午回身沟谷路口填饥之后,人不仅心舒意惬,四望之中还内里良多感慨……
这里,不言寻根费时费力辛苦中的诸多妙趣,也不说相根惊异及遗憾里的九曲意兴,更不道读根不时铭心的怅惋和骋怀,只想浅浅回味一下此间忘我快乐所由,稍稍究问一下此中莫名欢喜所因——
也算有一定年纪的人了吧,孩童般漫山遍野搜寻朽木枯根乐此不疲,天若有眼,是不是或会暗暗发笑;山若张目,是不是或也多有诧异;而树木相顾,是不是或更多不解?
我的回答是,天若有眼,天一定为之喝彩;山若张目,山一定羡慕不已;而树木不管它是眼底尽收,还是一路不舍,那树叶飒飒,枝丫牵绊,便是它们懂你的歌吟、知你的眷念。
因为,
盘古开天,天就无所不见、无所不知、无所不明;
因为,
千年万年,山在那里虽经历了许多许多,但一切局限,只那里而已;
因为,
树木生老病死一生命运,与百年之人,是不是还真有太多的相类、太多的相似。
所以,
在天的眼里,不管你如何如何、怎样怎样,都如尘如烟,一段过程罢了;
所以,
在山的眼里,人虽短暂,却可能比它见得更多、经历更广,与之相遇,还真可能是它千年的幸运;
所以,
在树木的眼里,人生老病死等等等等,虽有定数、虽也命途,但人的志意,还真树木一切自然无可奈何不管是活得无忧无虑一生松快、活得艰辛艰难有享天年,但和人总有自己选择机会而享真正自在相比,那内里的遗憾及渴望,当然感触有加、体味深刻,于人当然也就心有灵犀了。
你说,
当身心沉重之人一切放下走入自然的怀抱,当心事满满之人一切抛开专注山川荒野且所行只为那谁都有些不在意、谁都有些瞧不上的朽木枯根还忘怀得失,明明之天岂不有为击节,亿年峰峦敢不望着热眼,而万千树木深心引为知己,是不是一点儿也不让人感觉奇怪了?
是啊,
寄情自然时人、以根为伍中人,那漫山遍野孩子般的搜寻欢喜、拾取希望,不仅沉睡多年的童真由之回归,且千年万年内里深处禁锢的野趣,是不是也由打开了彻底苏醒的大门?
而忘怀寻根、专注相根、陶醉读根的过程,是不是更我们欲壑难填世人返璞归真一时千年自然情趣充分释放、一时内里至洁至纯精神满满享受、一时梦寐理想生活状态实实兑现呢?
当然了,在商品经济大幕徐徐拉开的今天,人若将此作为一夜发财的途径入山寻宝,虽说无可非议,但那单纯的快乐、自在的心境,一定大打折扣却是毫无疑义的。
虽然如此,世人只要投入自然多与亲近,不管主观目的怎样、主观意愿如何,久而久之,不说多多少少、深深浅浅会被自然有所感化,是不是也会使人内里真趣不觉有明、本然性情悄然回归……
——“这不欧阳老师吗?”
思绪漫漶的欧阳代荣闻声回头,原来是县里一群离退休老干部结伴春游回返途中,与之遇上了。因为,渐渐近身其中好几个不仅相识多年,且还是书画圈里的忘年之友。
……
“欧阳老师,你一个人哪?”
……
“欧阳老师,那背篼是你的吗?”
……
“欧阳老师,背篼装的是什么?”
……
“欧阳老师,听说你喜欢上了根雕,我还不太相信,看来是真的了?”
……
“欧阳老师,可以看看你捡的树根吗?”
……
众人不仅全都停了下来陆续放下肩上基本完全空了的背包,还七嘴八舌边问边围向装了好几个朽木枯根的背篼。
……
“欧阳老师,你这个爱好,个人看法,是不是有些不太环保?”
不觉全都席地坐下之后,与欧阳代荣不太熟悉,却是小小县城家喻户晓原政协主席便接着玩笑般的发问了。
“白主席,你是不是担心根雕这事儿,可能会有不利林业资源保护的问题?”
也随坐下的欧阳代荣知道,下面口碑一直不错的白主席是南下干部,曾一段时间任过林业局长。
“职业毛病,多少有那么点儿。”
白主席笑笑话虽委婉,那意思却毫不回避。
“白主席,你担心是对的。
我进入这个,虽才两个来月,但多少也有了点儿自己的感受。”
“是吗?那小欧,说说看、说说看?”
“白主席,不讲一开始,我就给自己定了个只收集朽木枯根的原则,也不言最近我也给想卖废根的农户朋友立了个不要活材的规矩,只说挖掘树根可能破坏林业资源的担忧及顾虑,还真不是你可能想象的那个样子。”
“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又会是什么样子?
小欧,我看就这么一小会儿,好几位似乎都对你这行当产生兴趣了。实话实说,我也有些动心了,这你能不能给我们说个一二三什么的?”
“白主席,这两个来月,我也爬了些山,钻了些沟,除悬崖峭壁之上远远有见几个或许可能有用的树根之外,还真没发现什么值得下力气、花功夫去挖去掘的。”
“是吗?
能不能具体点儿?”
……
不止白主席一人对这一问题多感兴趣了。
“诸位老领导。一般来说,裸露地表的树根本就不多,即便偶有裸露,有用的也是少之又少。从寻找根材的角度,去挖去掘,都不是好的办法、好的路子。何况我等,还真没那个体力,更没那个功夫吧。”
“小欧,是不是你只一时没遇上。如遇上舍不得的,花点儿钱,找人不是照样可以挖吗?”
一与欧阳代荣特别熟悉的书画老友不知是玩笑,还是有什么刻意。
“王局长,这或许就是白主席刚才担心真正所在了吧。
对这一问题,我是这么看的。即便有人专门去寻去挖,一般而言,那一定是行家了。作为行家,一是他绝对不会乱挖;二是那可挖的,一定也是相千根难得一有用之材;三是即便动手,他也要计算成本。不管哪个角度,那所谓损害,是不是都是极其有限的?
再说了,山野树木,本一自然生命体,生了死,死了生,新生与死亡,不断新陈代谢,那生生不息周而复始之中,极其有限的人为,是不是还真可以有些忽略不计?
当然了,假若我们真喜欢上了这个,就一定要自觉坚持坚守根雕创作与保护林业资源的一个原则。”
“根雕还有这方面原则?”
白主席似有怀疑。
“是的,白主席。”
“小欧,说说,给说仔细点儿?”
白主席已是格外有心了。
“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便是根雕创作一个最基本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