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锋芒初试(3)
书名:直拍剑客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9196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赛后,丁小虎一个人坐在球员通道里,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输球,是因为奶奶走了,而他在最后一刻还在想“怎么接发球”。他恨自己,恨自己的冷血,恨自己的麻木,恨自己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蹲在角落里啃馒头的自己,那个攥着名片、眼睛亮得惊人的孩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有奶奶,有父亲,有那个旧网兜和半块冷硬的馒头。

现在他有全国冠军的金牌,有国少队的学籍,有常胜利的指导和周威张旺的兄弟情。但他没有奶奶了。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球馆的喧哗声隐约传来。灯光惨白地照在水泥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那个“好”字。那个字,是奶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奶奶是想说他“好”,还是说他打球“好”,还是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但他愿意相信,奶奶是在夸他。夸他眼睛里有光,夸他全国冠军,夸他将来能拿世界冠军。

“奶奶,”他对着空气说,“小虎会拿世界冠军的。您等着。”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球馆的喧哗声,像某种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热闹。

他的手机响了。是常胜利。

“小虎,”常胜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但清晰,“你奶奶会为你骄傲的。”

丁小虎攥着电话,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师父,”他的声音在哽咽,“我输了。输得很惨。小林、尤利安,我都输了。”

“我知道。”

“我……我脑子里全是奶奶。我接发球的时候,想的不是球,是奶奶的脸。”

“我知道。”

“我……我是不是不适合打球?我是不是……”

“你听我说,”常胜利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奶奶走了,这是事实。你输球,这也是事实。但这两个事实,没有因果关系。你不是因为奶奶走了才输球,是因为你的心乱了。心乱了,剑就没了准头。”

丁小虎沉默了。

“你奶奶想看见的,”常胜利继续说,“不是你哭,是你打球。你打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就能看见。你坐在通道里哭,她看不见。”

“师父……”

“下次遇到他们,”常胜利的声音沉了下去,“赢回来。不是为我,不是为你奶奶,是为你自己。你记住,剑客也是人,也会流泪,但剑客的眼泪,只能滴在剑上。滴在剑上,就成了泪痕,泪斑,这就是古剑斑驳的原因,因为,眼泪比血还重。”

丁小虎攥着电话,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上扬了。

他想起小林说的话:“奶奶想看见的,不是你哭,是你打球。”

他想起尤利安说的话:“骗自己笑,骗着骗着,就真笑了。”

他想起常胜利说的话:“剑客的眼泪,只能滴在剑上。”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朝训练馆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扎在地里的竹子。

“师父,”他说,“我会把光点起来的。”

“不是会,”常胜利说,“是现在就开始,找回感觉,找回状态。忘掉过去,忘掉这场比赛,那不是你打的。”


                                                          4

从日本回来,丁小虎没有立刻回省体校。

他去了胜利体校,在训练馆里住了三天,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对着墙壁练发球。小瓦每天一半的训练时间都在练发球,他也主动加强了这方面的研究和练习。

“手腕再松一点,”常胜利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旧保温杯,“发球时的握拍,虎口不要太紧,让拍子自由摆动的惯性,制造出意想不到的旋转。”

丁小虎点点头,继续练。

“人也要学会放松,”常胜利又说。

丁小虎勉强笑了一下,他的嘴角还是僵的,像一块石头。笑得很丑,像哭一样,只是一种笑意。

“丑死了,”常悦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想笑就咧开大嘴笑,不想笑就不要勉强,笑还用学?你们两个打球都打成呆子了。”

“你怎么来了?”丁小虎冷眼看着她,“我们这儿谈正经事呢。”

“我呸!”常悦啐了一口,“小屁孩,老长不高,学什么大人说话?”

常胜利瞪她一眼,“没个女孩子样,你长大了?”又问,“你来干什么?”

常悦白了她爸一眼,转头对丁小虎说:“外面有个女人找你,穿得珠光宝气的,说话却支支吾吾,说是你妈。”说完就笑得几乎蹲下去。

丁小虎手足无措起来,看着常胜利。常胜利也顿了一下,说,“找你你就去吧,她总是你妈。”

那天上午,丁小虎在体校门口接见了那个女人,没让她进来。

她穿得很高贵很华丽,头发剪短了,烫成了微微的卷,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副护膝。

丁小虎迟疑地站在门口,好象堵着门一样。他认得这个身影,认得这颗痣,认得这种淡淡的、像是茉莉花一样的香味。

“小虎……”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我看了你的比赛。”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

女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给你送点东西。牛奶,还有……你爸说你膝盖疼,我买了护膝。”

“我用不着。”丁小虎说,声音更冷了,“你走吧。”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丁小虎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奶奶走的那天,”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医院。她不让我进去。但我在门外磕了三个头。”

丁小虎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话:“你妈妈……来过……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

他想起六年来,那个在体校财务室替他交学费的女人。他想起她转身离开时,背影瘦削但挺拔,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扎在地里的竹子。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来?”

“因为……”女人的眼眶红了,“因为我想看看你。你打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你奶奶说的一样。”

丁小虎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曾经抛弃他和父亲、跟着开发商跑了的女人。她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银丝,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变形。

他想说“我恨你”,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说“你走吧”,但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你磕的三个头,”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奶奶听见了。我没听见。”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丁小虎,眼眶更红了,但嘴角微微上扬了——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她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看你打球。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看了。你拿全国冠军的时候,我哭了。你在日本输球的时候,我也哭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奶奶说得对,你眼睛里有光。那光……那光是我给你的。”

丁小虎站在原地,许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他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再也追不回来。

最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牛奶是温热的,护膝是新的,标签上印着“专业运动护具”几个字。

他走进训练馆,把牛奶放进储物柜,把护膝塞进运动包里。他没有戴,但也没有扔掉。

常悦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看着。后来她对丁小虎说:“那个人……真是你妈?”

丁小虎说当然是。

常悦撇了撇嘴,说:“她也说你眼里有光,但那是你自己的光,她给不了你,你师父才能把它磨出来。”

那天晚上,丁小虎加练到很晚。

训练馆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对着发球机练拧拉,一球接一球,手腕肿了,用冰敷,敷完再练。

“丁小虎。”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丁小虎转身,看见常胜利站在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旧保温杯,里面的茉莉花茶早就泡得没味儿了。

“师父,”丁小虎停下动作,“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常胜利走进来,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他的背很弯,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腰的老树,但他的眼神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你妈来了?”他问。

丁小虎愣了一下:“您……您怎么知道?”

“常悦告诉我了。“常胜利说,声音很平静,”她看见了。“

丁小虎沉默了。他想起常悦,那个右眼角有颗痣的女孩,那个说“为了你自己的光”的女孩。

“师父,”他说,“我……我没原谅她。”

“不需要原谅,”常胜利说,“但需要理解。她走了,有她的理由。她回来,也有她的理由。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你要记住,她给你的光,和奶奶给你的光,是一样的。”

丁小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手腕上的护腕被汗水浸得发软。

“师父,”他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练了。国少队让我练力量,说我的体能不够。但您说,直拍是剑,剑走轻灵。力量和轻灵……是不是矛盾?”

常胜利沉默了。他喝了一口没味儿的茉莉花茶,喉结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不矛盾,”他说,“剑走轻灵,剑走偏锋,但首先要能与刀抗衡,不是不要力量,是要对的力量。横拍的大刀,力量在胳膊肘,抡圆了劈砍。直拍的宝剑,力量在手指尖,短促、精准。你练力量,不是练胳膊肘的力量,是练手指尖的力量,练手腕的爆发力,练核心的稳定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丁小虎的球拍上:“队里让你练力量,是对的。但他们不懂,直拍的力量,和横拍的力量,是两回事。你要自己悟,悟出来了,就通了。”

丁小虎攥着球拍,指节发白。他想起常胜利说的“刀剑论”,想起形意拳老头的崩拳和劈拳,想起寺庙里老和尚的落叶。

“师父,”他说,“我该怎么悟?”

“先学会放松,”常胜利说,“放松下来,心就静了。心静了,才能悟。”


                                                       5

三天后,丁小虎回到省体校。

他走进训练馆的时候,其他孩子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世少赛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全国少年冠军,小组赛出局,惨败给日本小林和德国尤利安。

“听说了吗?”有人小声说,“那个直拍杀手,被小林打了个3比0。”

“小瓦更狠,10比2拿到赛点,跟玩似的。”

“直拍就是不行,早晚的事。”

丁小虎听见了,但没有理会。

他去看望了周威和林一舟,把世少赛对小林和小瓦的录相给他们复制了一份,祝愿林一舟明年打进国青队。林一舟带丁小虎去看了自己的奶奶,奶奶也是从小最疼他的。

他们又跟张旺吃了一顿烧烤,从那天起,丁小虎开始改变了训练。

他先利用省队的优越条件,把虽然不重但多次复发的膝伤和腕伤彻底地调理了一番,然后配合省队的训练计划开始逐步增强体能。

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跑步、拉伸、练基本功。上午的力量训练,他不再敷衍,而是认真琢磨——怎么把力量练到手指尖,怎么让手腕的爆发力更强,怎么让核心的稳定性更好。

下午的技术训练,他不再盲目练拧拉,而是开始琢磨变化——什么时候拧,什么时候推挡,什么时候侧身用正手。他对着录像,一遍遍看自己的比赛,看小林的衔接,看小瓦的变化,看自己的漏洞。

晚上的加练,他不再练到手腕肿了才停,而是练到感觉对了就停。他学会了倾听身体的声音——手腕疼了,就换推挡;膝盖酸了,就练发球;感觉对了,就多练几板。

一个月后,他的拧拉稳定性提高了。十板里能拧过去八板,质量高的有六板。

三个月后,他的正反手快带有了新的变化——不是单纯的借力打力,而是加力快带,在对方弧圈球的力量上,再加一层自己的控制力量,让弧线更低,角度更刁。

六个月后,他的推挡有了节奏变化——该加力的时候一板顶死对手,该减力的时候让对手借不上半分力。他的正手抽杀乃至暴冲也练得更凌厉更劲爆,动作更小,出手更隐蔽。这当然只有在身体完全到位时才能完成,所以他加强了步法训练。

一年后,他的比赛气质变了。他不再紧张,不再恐惧,不再畏畏缩缩。他站在球台前,像一棵扎根大地的树,风吹不动,雷打不摇。

他学会了笑。不是学会的笑,是轻松自然的笑,发自内心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笑容里有自信,有从容,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光芒。

“你笑了,”常悦却说,“丑死了,但比原来好看。”

常悦没打进省队,她正准备考大学,将来想当记者。她常来看这帮师兄弟,蹭饭吃。

“谢谢。”丁小虎说。

“不用谢,”常悦说,“是我爸教你的,我只是旁观。”

丁小虎看着她,右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想起她说的话——“为了你自己的光”。

“常悦,”他说,“我……我还是想谢谢你。”

“你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光是我自己的。”

常悦愣了一下。她的耳朵尖有些红,像被火烤过的桃子。

“你……”她说,“你别多想。我只是……只是看不得你垮掉。你垮掉了,我爸的剑就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出训练馆,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丁小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化。但不是现在,不是这里,是将来,是更远的地方。


丁小虎十六岁那年春天,世界团体锦标赛在德国举行。

中国男队输给了德国队,丢掉了保持多年的团体冠军,女队也是涉险过关。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乒乓球圈里炸开了锅。

丁小虎在国青队的训练馆里看直播。他看着老将们拼尽全力还是输了,看着十六岁的尤利安·瓦尔德纳作为第三单打得了一分,每赢一局都对着镜头挥拳,嘴里喊着“Komm”,那股疯劲儿和世少赛时一模一样。

他关掉电视,在训练馆加练。周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球台对面,把一筐多球一个一个喂过来。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球撞击球台的“哒哒”声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回荡。

“你看到了吗?”周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德国队平均年龄才二十二岁。我们这边,二十二岁的还在坐冷板凳。”

丁小虎没接话。他把球拍放在台面上,看着胶皮上的纹路,像看着一张地图。

“老将们靠经验硬撑,”周威继续说,“但体能和技术都跟不上年轻人了。中生代心理素质不过硬,一到关键分就手软。上面不敢用,就一直用老将。新人得不到锻炼机会,技术始终提不上去。就这么恶性循环,迟早有这一天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丁小虎身上:“这就是差距。”

常胜利在电话里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国家队的老化,吃老本,终于吃到撑不住了。”

丁小虎问:“师父,我什么时候能上?”

常胜利沉默了几秒:“等你准备好了。不是技术准备好,是心准备好。”

“心怎么准备?”

“忘掉奶奶,”常胜利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忘记她,是把她的'好'字,变成你球拍上的一板球。你奶奶走了,但她的光还在。你要做的,是让那光,照得更远。”

丁小虎攥着电话,指节发白。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那个“好”字,想起她墙上的奖状,想起她给他缝的护身符。

“师父,”他说,“我记住了。”


                                                          6

丁小虎十八岁那年春天,世青赛在欧洲举行。

这是他最后一次青年赛机会,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后舞台,由于队里不重视直拍,他坚决拒绝换双面练横打,再加上世少赛上的惨败,他错过了两年前的参赛机会,这一次他是凭真本事在国内队内一路打上来的。三年前,他在同样的赛事中惨败——小组赛出局,被小林打了个3比0,被尤利安·瓦尔德纳打了个10比2。那之后,他花了两年时间,把自己从里到外重新磨了一遍。

他的身高几乎没有增长,肩膀却宽了些,但整个人依然瘦削,像根被风打磨过的竹竿。他的拧拉已练得得心应手,不再是蛮拧,是巧拧——看旋转、看落点、看对手的重心,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把钥匙,插进最关键的锁孔。

更大的变化不在身体上、技术上,而是心态上,经过这三年一系列的变故,他心态也成熟了,比孩子时期稳重多了,更学会了放松和豁达,环境顺逆都能看开了。常胜利对此非常满意,他说情绪是优秀运动员必须要过的一关,但极少有人百分之百通过,周威性格稳重,情绪很少波动,那仍是他强自控制的结果,丁小虎这样不用控制就能不受情绪影响,顺逆无动于心,心态又高了一重境界,这才是真正学会了放松。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常胜利说,我这个最小的徒弟不依赖他师父了,这才是真正的出徒。

世青赛前一月,国青队集训。丁小虎、周威、林一舟三人同住一间宿舍。周威二十岁,林一舟二十岁,都是成年人了,但宿舍里还是像体校时一样,充满了少年人的气息——臭袜子、泡面味、半夜的鼾声。

“小虎,”周威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战术笔记,“小林的衔接,这两年更强了。他的球速比原来快了至少百分之十,落点更散,像一阵龙卷风。”

“我知道。”丁小虎说,“我也研究过他的录像。”

“你怎么打算?”

“不打算。”丁小虎说,“打算多了,心就乱了。心乱了,剑就钝了。”

周威笑了笑,把笔记扔到一边:“你还是老样子。但老样子……也许是对的。”

林一舟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音乐。他的腿搭在床沿,一晃一晃,像只悠闲的猫。听见他们的对话,他摘下一只耳机:“丁小虎,你这两年……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眼神。”林一舟说,“以前你的眼神像狼,现在像……像一面湖。”

“湖?”

“平静,“林一舟说,“又深沉无底,能容纳一切,有点波动也只能在水面荡漾。”

丁小虎愣了一下。他想起奶奶说的“眼睛里有光”,想起常悦说的“为了你自己的光”,想起常胜利说的“灭了,就再点起来”。这光林一舟却看不出来。

“林一舟,”他说,“你……你也变了。”

“哪里?”

“话多了。”

林一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温暖:“可能是……可能是跟着周威学的。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我学不来,就学个样子。”

周威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扬:“你们俩,别捧我。睡觉,明天还要训练。”

三人安静下来。宿舍里只有林一舟的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声,像某种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热闹。

丁小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人说话了,他只是躺着,想着明天,想着后天,想着即将到来的比赛。

“奶奶,”他在心里说,“小虎要拿世界冠军了。您等着。”

世青赛一直打到淘汰赛,丁小虎没有再次遇到小林。小林在八强时被一位瑞典小将淘汰了,近几年中国队跌入低谷,世界各国好手却层出不穷。远离本土作战,小林气势不太足,技术发挥受了很大影响,地缘、人气对比赛结果的影响也很大。

四强之战,丁小虎就与夺冠呼声最高的德国小将尤利安·瓦尔德纳狭路相逢。

小瓦也十八岁了,和丁小虎同岁,但比他高将近一个头,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他的横拍两面弧圈打法更加成熟,反手弧圈球像艺术品一样旋转强烈、落点刁钻古怪,正手位进攻则像暴风雨一样猛烈。他的激情没有减退,每赢一个球还是会转身朝看台挥拳,嘴里喊着“Komm”,脸上带着近乎狂野的笑容。

但丁小虎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三年前那种纯粹的疯狂,而是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口结冰的湖,但深处有一团火,被冰层压着,随时可能爆发。

他们在球员通道里相遇。“丁小虎,”小瓦用英语说,“三年没见了。”

“嗯。”丁小虎点点头,“你变强了。”

“你也是。”小瓦说,“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你笑了?”

丁小虎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我笑了。”他说。

“那今天,”小瓦的嘴角微微上扬,“让我看看你的剑,磨到什么程度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三年前,我击败你的时候,你没有笑。今天,我希望你笑。因为你不笑的时候,打得很差。而我想击败的,是最好的你。”

丁小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会笑的,”他说,“笑到最后,为了我的剑。”

小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种“我懂了”的了然。

“剑走轻灵,”他说,用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我听说过这个说法。今天,让我看看,真正的剑走轻灵。”

比赛开始。

第一局,小瓦的发球像炮弹一样砸过来,带着强烈的旋转,像一条条出洞的蟒蛇,直奔丁小虎半边球台上各处险隘。丁小虎虽然三年来对他的球路已演练过多遍,仍然直到这一局快结束时才找到手感。

11比5,小瓦轻松拿下第一局。

第二局,丁小虎调整了战术。他已完全适应了小瓦的发球和抢攻,死死压住小瓦的中路——横拍的阿喀琉斯之踵。他的推挡过渡落点刁钻,让小瓦的正反手转换来不及;他的快带像一道道闪电,在中路偏正手位撕开角度。一旦得势,他的暴冲中就加入凌厉的抽杀,打得小瓦完全乱了阵角。

11比5,丁小虎还以颜色。

第三局,小瓦开始搏杀,球速越来越快,旋转越来越强,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像两颗蓝色的星星,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每赢一个球,他都会转身朝看台挥拳,嘴里喊着“Komm”,脸上带着近乎狂野的笑容。

丁小虎却毫不畏惧,在他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中见缝插针,借力打力,打得小瓦措手不及,连连失分,失误也越来越多。

11比4,丁小虎再下一城。

第四局,小瓦继续一味强攻丁小虎反手,他放弃了复杂的战术和变化,凭着原始的本能死死守在中路,指望靠发球和强攻得分。他嘴上也哑了火,偶尔喊一声,声气也不足,声音里透着怯意。丁小虎的打法反而灵活多变,在小瓦的球台上多点开花,他的反手快带和正手拧拉也打出来了,像一道道闪电,角度越打越开,落点越打越刁。

11比3,丁小虎越战越勇。

决胜局,小瓦仍旧打不出变化来,继续强攻死守,一个球也赢不了,暂停回来后更加紧张。丁小虎看出他完全不在状态,打得更为轻松,前三板发球、接发球、抢攻完全压住了对手,频频得分。

10比0。

小瓦发球,反手发一个半转不转短球,被丁小虎识破,往左迈开了半步,侧身一记挑打——球直线射向小瓦的正手位大角。小瓦惊呆了,忘了移动,球却没有落台,直线飞出界外,似乎丁小虎手上没加向下的力道。

10:1,小瓦终于赢了1分,他心里却知道那是对手故意让的。

小瓦发第二个球,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手法,球碰在台面上直接出界。

尤利安看着那个滚远的球,脸上反而露出释然的笑容。他转过头,看着丁小虎伸过来的手,耸了耸肩,摊开手说:“我今天不在状态,我的头脑被别人控制了。他们只知道让我打直拍的反手,那里却藏着你最锋利的宝剑。”

丁小虎抓住他的手:“1:1,我们扯平了,下次我希望见到小瓦本人。”

小瓦用力握住丁小虎的手,“我等着你。”

场外几千公里的电视机前,常胜利缓缓站起身。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扎在地里的老树。他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丁小虎似乎看见了他的眼眶。那个六十一岁的老人,那个花白头发、腰背佝偻的教练,眼眶红了。

丁小虎决赛对阵的,就是那个打赢了小林的瑞典新秀。他从第一局后半程就牢牢把握住了主动,偶尔失去,也只是为了借势反击。对方教练第二局就叫了暂停,重新布置对付直拍反手的战术,却进一步证明丁小虎的反手根本就无懈可击,其反手拧拉和反手快带甚至是重要的得分手段。

最终,丁小虎4:0零封了对手夺冠。

颁奖典礼上,丁小虎站在最高处,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那块金牌,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只是握紧拳头,朝常胜利的方向举了举。

赛后采访,记者问:“你的直拍打法很独特,是怎么练出来的?”

丁小虎想了想,说:“我师父教的。他说直拍是宝剑,剑走轻灵。今天,剑出鞘了。”

当晚常胜利打来电话:“你今天的反手拧拉,每局用了七八次,赢了五六次。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练出来了。”

“不是。因为你在对的时间用了。剑出鞘的时候,要见血。你今天做到了。”

丁小虎攥着电话,指节发白:“师父,我……我想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有放弃直拍。”

常胜利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他喝茉莉花茶的声音,喉结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小虎,”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没有放弃直拍,是因为有人没有放弃我。我师父走之前说,胜利,别让直拍断了。我答应了他。现在,我把这个承诺,传给你。”

“师父,”丁小虎说,“直拍不会断的。我答应您。”

“不是答应我,”常胜利说,“是答应你自己。答应你奶奶,答应你爸,答应所有看球的人。直拍是宝剑,剑走轻灵。你要做的,是让这柄剑,永远锋利。”

丁小虎攥着电话,眼泪砸在金牌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师父,”他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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