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半分迟疑,抬步踏入裂隙。
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裹住全身,神魂与肉身仿佛被扔进巨型磨盘,每一寸存在都在被不断消解。
此地不分上下左右,亦无岁月流转,唯有无尽灰白,彻骨寒凉。
这便是幽冥边界,三界夹缝,轮回弃地。
“哼。”
一声冷喝响起。眉心处的玄鉴祖玉漾开温润清光,如定海神针,当即冲散搅乱神魂的错乱之力。
体内人皇龙气自主运转,金色光晕笼罩周身三尺,化作一方净土,死死隔绝灰雾侵蚀。
嬴政站稳身形,目光如电,扫过这片混沌天地。
灰雾里,无数残缺扭曲的影子漫无目的飘荡。时而聚拢,时而离散,低低的呜咽声钻入耳膜,令人心悸。
这些都是万古孤魂。因故无法入轮回,也无地府接引,灵智与记忆早被天地法则磨尽,沦为三界彻底遗忘的尘埃。
手中人皇残剑轻轻震颤。剑身上,恶来的战魂透出微弱却笃定的指引。
魂魄同源的共鸣穿透层层浓雾,指向远方。
方向已定。
嬴政脚下一点,身形如箭,疾射而出。他周身煌煌龙气至阳至正,沿途残魂如遇天敌,尖叫着四散逃窜,不敢靠近半步。
但并非所有存在都会退避。
行过一片由破碎记忆光点凝成的光雾带,几道鬼影自浓雾中悄然现身。身着残破吏袍,手握勾魂索、哭丧棒,周身萦绕着阴冷的秩序气息,赫然是地府阴差。
为首阴差空洞的眼窝中,两点幽绿鬼火跳动,嗓音干涩刺耳,如同金属摩擦:“生魂止步!此处非阳世,速速退去,否则拘你入枉死城,永受酷刑!”
勾魂索黑气翻涌,内里无数冤魂挣扎哀嚎,威慑十足。
嬴政眼皮都未抬,脚步不停,径直向前。
“大胆!”
几名阴差勃然大怒。
数道漆黑匹练呼啸挥出,阴风刺骨,直取嬴政魂魄。地府法器专克魂体,寻常生人一旦中招,魂魄当场便会被剥离肉身。
可攻击行至三尺开外,猛地撞上一面无形金壁,再难寸进。
嗡——
雄浑龙吟自嬴政体内轰然炸开。
这不是寻常龙气,是人族万古意志、苍生愿力凝就的人道皇气。金光骤然暴涨,宛如烈日降临这片永夜幽冥。
“啊——!”
凄厉惨叫接连响起。阴差手中法器触碰金光的刹那,寸寸崩裂,化为青烟。他们的魂体被至阳之力狠狠震飞,体表黑烟滚滚,轮廓迅速变得稀薄,险些当场溃散。
“人……人皇气运?你究竟是何人!”
为首阴差瘫在地上,用尽余力失声惊呼。
封神之后人皇道脉早已断绝,世间怎会再出现如此纯粹霸道的人皇气?这股威严,甚至凌驾不少天庭帝君之上。
嬴政驻足,缓缓回头。金瞳冷冽,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几人,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空间里:
“大秦始皇帝,嬴政。朕入幽冥,与尔等无关。再敢阻拦,便让你们形神俱灭。”
说完,他不再多看,身形一闪,隐入浓雾深处。
余下阴差僵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金色光影,满心恐惧与敬畏。他们清楚,方才路过的存在,是从上到下都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一路穿行,恶来的感应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前方灰雾散开,一片开阔空地映入眼帘。
空地正中,一座由残兵断刃堆砌而成的王座,触目惊心。断裂长戈、破损战斧、朽坏盾牌、残破战车层层叠叠,每一件兵器都凝着厚重煞气与不甘战意。
兵器之巅,端坐着一道魁梧魂影。
九条暗金符文锁链如巨蟒缠在他身上,深深勒入魂体,链尾隐入虚空,不见尽头。纵然身陷桎梏,那股睥睨八方、狂傲不羁的气势依旧冲天。
殷商大将,飞廉。
四目相接的瞬间,飞廉陡然睁眼。眸中没有魂魄该有的死寂,反倒燃着两团熊熊战火。
“天庭走狗?”
金铁交鸣般的吼声震得四周雾气翻涌,满是暴虐与恨意,“三千年了,你们依旧不肯罢休?又派新人前来,是想彻底磨灭我吗!”
轰然气浪席卷四方,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绷得笔直。大片灰雾被强行排开,现出一片真空地带。
他误将人皇龙气当成天庭神将的气运。
面对足以撕碎金仙的威势,嬴政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他没有出手,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抬手,将承载恶来战魂的残剑举至胸前,随即松手。
铮——
清越剑鸣响彻全场,残剑稳稳刺入下方兵器堆中。
下一刻,一股同源同源、裹挟着无尽怨愤与战意的气息自剑身炸开。
是恶来!
飞廉脸上的狂怒骤然僵住。他死死盯住那柄残剑,感受着熟悉到刻入魂魄的气息,震惊与茫然爬满面容。
“这……是阿弟的气息……”
他声音发颤,一身滔天凶威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
嬴政这才开口,语调沉稳有力,字字清晰:“殷商飞廉,我受你胞弟恶来所托,特地前来。”
他直视对方双眼,语气郑重:“我来带你离开囚笼。往后随我一同,完成帝辛遗愿,为人族,再战三界。”
一语落下,在飞廉魂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帝辛,人族。
两个词汇,撬动了他被仇恨与孤寂禁锢三千年的魂魄,魂体微微震颤。
他来回打量嬴政,又望向立在一旁的残剑,敌意与暴戾尽数消散,只剩审视与激动。
“你到底是谁?”飞廉嗓音沙哑。
“大秦嬴政,亦是帝辛选定的人皇继承者。”
飞廉陷入长久沉默。他细细感知嬴政身上纯粹的人皇龙气,再确认剑中恶来真实无伪的魂念,许久,发出一声悠长慨叹,似卸下了三千年的防备与枷锁。
“原来如此……大王终究是算到了今日。”
他苦笑着抬眼,指向身上锁链:“想带我走,没那么容易。看到这九条镇魂锁了吗?”
嬴政目光落在符文锁链上:“天庭所设禁制?”
“并非。”飞廉摇头,道出秘辛,“这是我亲手锁住自己。”
眸中闪过决绝与睿智:“商国覆灭,我奉大王密令,将自身魂魄与人皇剑剑柄,一同藏入幽冥忘川险地。这镇魂锁,是以我魂体为阵眼,借阳世殷墟宗庙地脉之力布下。一来抵挡忘川污血侵蚀,二来死守剑柄。”
嬴政眼神一凝。
剑柄藏于忘川,飞廉便是守关之人。
“想解开锁链,取出剑柄,蛮力行不通。”飞廉继续说道,“锁链根基连着殷墟地脉,除非有掀翻幽冥的无上伟力,否则绝难硬破。唯一解法,是让身负人道气运的生人,回到阳间殷墟旧址,举行还魂大祭。”
“以阳间地脉为钥,以你的皇气为引,阴阳呼应,方能解开这跨越两界的万古禁制。”
殷墟。
嬴政心念一转,立刻想到布下大阵等候自己的紫霄。
如今的殷商故都,早已是天罗地网。
前去,便是自投罗网。
不去,飞廉永困此地,剑柄深埋忘川,人皇大业就此中断。
分明是一步死局。
飞廉瞧出他的难处,短暂沉默后,魂体深处掠起一道隐晦却强横的力量波动。
“天庭之人的确在殷墟守着你。”他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诡谲,“可谁说,祭祀一定要让他们看见?”
嬴政目光锐利,当即锁定对方:“你留有后手?”
飞廉咧嘴一笑,骨子里的疯狂与狡黠展露无遗,和恶来如出一辙。
“大王布局万古,怎会不留后手?我在此镇守三千年,也不是虚度光阴。”
他看向嬴政,眼中亮起合作的光芒:“你应允我,待我脱困,剑柄归你,我这条命也归你。我便教你瞒天过海之法,让我们君臣,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