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襄阳城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城外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无数条细小的鞭子在空气中甩动。护城河的水解了冻，哗哗地流着，水面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几只野鸭游过，留下一道道涟漪。郭府的院子里的海棠树也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黄蓉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海棠树。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按着。那里已经不再平坦了。一个月前还能用腰带遮住，现在腰带的扣子已经松了两格。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口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了这一个月来的身体变化。嗜睡，每天早上起不来床，中午还要睡一觉。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吃到油腻的东西就反胃。腰酸，站久了就不舒服，坐久了也不舒服。小腹一天比一天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长大。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是第一次怀孕，生郭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不敢深想的情绪。
她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掌心温热。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生命，很小，很弱，像一颗刚刚种下去的种子，在黑暗中静静萌芽。她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长得像谁，不知道会不会健康。她只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了，她要把他生下来。
黄蓉收回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她的头发比一个月前更黑了，更亮了，垂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更细腻了，眼角那几丝细纹几乎看不见了。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不止。她知道这些变化是谁给的，但她不敢深想。一想就心慌，一想就害怕，一想就忍不住想笑，又想哭。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梳头。头发梳顺了，她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上白玉簪。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站在镜子前，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看不出。衣裳宽大，腰带松了两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松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
“忠伯。”她叫了一声。
老仆从廊下快步走过来。“夫人，什么事？”
“去兵营把郭大侠请回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忠伯应了一声，快步走了。黄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又不自觉地放在了小腹上。她不知道郭靖会是什么反应。应该会高兴吧。他一直想要个儿子。郭芙是女儿，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想要的。有了儿子，郭家有后了，他郭靖的香火有人继承了。他一定会高兴的。
黄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应该高兴的，但她高兴不起来。不是不想高兴，是不敢高兴。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就已经在她肚子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郭靖，怎么面对郭芙，怎么面对襄阳城的那些人。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守住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郭靖回来得很快。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兵营一路疾驰回来，到了郭府门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的脸上带着焦急，以为黄蓉出了什么事。
“蓉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郭靖走进房间，看到黄蓉好好地站在窗前，松了一口气。
“没有不舒服。”黄蓉转过身，看着他，“靖哥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黄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靖哥哥，我怀孕了。”
郭靖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懂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含了沙。“你……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黄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你要当爹了。”
郭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走上前，伸出手，想抱她，又不敢抱，怕碰着她，怕伤着孩子。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蓉儿……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
郭靖终于抱住了她。他抱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蓉儿，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谢谢你。”
黄蓉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正在长大的生命。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郭靖的孩子。包括郭靖自己。
郭靖哭了很久。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今天他忍不住了。他等了这个孩子等了太多年。郭芙出生后，他想要一个儿子，但黄蓉的肚子再也没有动静。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以为是自己太忙了，冷落了她。他不敢问，不敢提，只能默默地等。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蓉儿，你几个月了？”郭靖松开她，擦了擦眼泪。
“两个多月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想确定了再告诉你。”黄蓉的声音很平静，“前三个月不稳定，我怕空欢喜一场。”
郭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那你好好休息，不要操劳了。丐帮的事，城防的事，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好好养胎。”
黄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郭靖在房间里陪了她一会儿，又问她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要什么。黄蓉一一回答了，声音很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蓉儿，你想要什么？你说，我去给你买。”
黄蓉想了想。“我想吃酸的。青梅，杨梅，什么都行。”
“好。我让人去临安买。那边的青梅是最好的。”
黄蓉点了点头。郭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蓉儿，我去兵营安排一下。今晚早点回来陪你。”
“好。”
郭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蓉儿，你好好休息。不要累着了。”
“知道了。”
郭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院门外。黄蓉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树。风还在吹，花还在落。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掌心温热。她能感觉到那个生命在长大，一天一天地，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发芽。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桃花源里的月光，想起了那间小木屋，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他说“蓉儿，等我”时的眼神，想起了她说“等你”时的声音。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她睁开眼，把那些画面赶走。不能想，越想越乱。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
“孩子，你快快长大。”她在心里说，“娘等你。”
窗外，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无声的雪。黄蓉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第五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