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正要渡入真气,手骤然顿住。
抬眼,撞进嬴政的目光。
昏暗山洞里,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不见重伤后的疲弱,反倒燃着洞悉一切、即将落子的锋芒。
“陛下,您是说……”张良声音沙哑,满是难以置信。
嬴政没有答话,缓缓阖上双眼。心神尽数沉入掌心那柄愈发凶戾的残剑之中。
方才他借玄鉴祖玉的清冽气息,压制强行催动恶来怨气带来的反噬时,剑内那股狂暴战魂,第一次主动传来纯粹的魂念,不带半分敌意。
意识再度坠入混沌黑暗。
这一回,没有牧野沙场的血火厮杀,只剩翻涌的执念洪流,裹着无尽悔恨、思念与期盼。
洪流中心,恶来的魂影比往日凝实数倍。他收起了嘶吼咆哮,将魂魄深处封存的记忆,一幕幕展现在嬴政眼前。
古朴庄严的殷商宗庙,青铜长明灯万古长明,照亮整座祭坛。
恶来与兄长飞廉,商汤麾下两员至勇战将,双双跪拜在地。飞廉魂影依旧模糊,气息却迅捷飘忽,与恶来同出一源,又截然不同。
二人朝拜的,是那枚刻着玄鸟图腾的青铜剑柄。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恶来的意念清晰无比。
殷商覆灭,牧野战死,他魂归大地。兄长飞廉也一同陨落。
可帝辛早留后手,以人道秘法护住飞廉魂魄。不入轮回,不化飞灰,独独滞留于阴阳夹缝、时空错乱的幽冥边界。
“找到吾兄……飞廉……”魂念里带着恳切,“他知晓宗庙最后的秘密。寻到他,我恶来,连同三千年不散的战意,彻底臣服,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矛。”
嬴政猛地睁眼。金色皇气与漆黑煞气在眼底交织流转,转瞬又归于平静。
他将方才所得,一字一句说与张良听。语调平淡,却重如千钧。
张良默然片刻,眸中万千思绪飞速推演碰撞。
很快他抬首,神色凝重至极:“陛下,这是机遇,更是险局。紫霄神将虽丢了追魂镜,没了追踪依仗,可天庭底蕴深不可测。依臣判断,他必定早已上报天界。”
“我们目标直指牧野,旁人稍加推演,便能断定您下一步会前往殷墟——那是殷商根基所在。”
张良起身,在狭小的山洞里踱步,语气愈发急促:“此刻踏足殷墟,便是自投罗网。紫霄定会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到时候,来的便不止他一位神将了。”
“所以,现在不去殷墟。”嬴政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又大胆的弧度。
他看向张良,眼底满是信任与赏识:“子房所想,与朕不谋而合。紫霄以为他在暗、朕在明。那朕,就搅乱这整盘棋局。”
纵然身躯仍受伤势拖累,可属于千古一帝的决断与霸气,瞬间填满整座山洞。
“他在阳间围追堵截,那朕,便入阴间。他身为天庭神将,威风赫赫。朕倒要看看,他手中权柄,在幽冥地府,还能剩几分效力。”
张良心头巨震,瞬间悟透计策。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封神之后三界格局大变。幽冥地府名义上归天庭统辖,设十殿阎罗,内里却是派系盘杂。上古巫族、老牌鬼神势力扎根已久,从来不是天庭任由摆布的后花园。
紫霄身为紫微星宫神将,踏入幽冥,便是过江猛龙,处处受限。
这便是眼下最大的可乘之机,一处权力真空。
“陛下圣明!”张良躬身行礼,心绪激荡,“此乃釜底抽薪!借阴阳两界的落差,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为寻访飞廉将军,争得一线生机!”
“正是如此。”嬴政颔首,目光落回手中人皇残剑,“时间不多,即刻行事。”
他看向张良,沉声下令:“劳你在此布下最强奇门遮蔽大阵,彻彻底底掩盖我的所有气息,拖延追兵。我以恶来战魂为引,玄鉴祖玉护身,强行撕裂通道,直入幽冥边界。”
“陛下!此举凶险万分,您的身体……”张良面露忧色。
“无妨。”嬴政抬手打断,眼神坚如寒铁,“战场由人间,转入天庭亦要忌惮的幽冥。我要让他们明白,三界从不是天庭肆意驰骋的猎场。”
见他心意已决,张良不再劝阻。此人向来于绝境中开辟生路,以凡人之躯,行逆天之举。
“臣,遵旨!”
同一时刻,天界紫微星宫。
紫霄单膝跪地,面色惨白。恶来剑气留下的伤口虽有仙丹愈合,可那股阴毒怨念死死缠在仙体之上,他不得不分出半数仙元强行镇压。
“废物。”
星宫高处,紫微星君的声音冷硬威严,不带半分情绪,“区区一面追魂镜,竟被一介凡人、一缕战魂损毁。本座麾下,何时有了你这般无能之辈?”
紫霄浑身一颤,连连叩首:“星君恕罪!嬴政狡诈,以身设局,剑中殷商战魂怨念滔天,专克仙道正统。但他已被我重创,短期内绝难复原!”
“哼。”星君一声冷哼,“天机已推演分明,他下一站必是殷墟。那里残留帝辛人道气运,亦有人皇剑碎片。他逃不出这一圈子。”
一道紫色星光垂落,化作一枚令牌落在紫霄身前。
“持此令,调南天门天兵千人,在殷墟布下紫微锁天大阵。将那片废墟方圆千里化为绝地。别说嬴政,便是一只飞虫,也不准出入。”
“臣,领命!”
三日之后。
殷墟上空铅云低垂,紫气沉沉。
千名银甲天兵手持星幡,结成巨阵,将整片殷商旧都牢牢笼罩。
阵眼中央,紫霄手握雷枪立于高空,神念一遍遍扫过下方每一寸土地。
一日。
两日。
五日。
天地间只剩呼啸阴风,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预想中拼死前来的嬴政,踪迹全无,连一丝气息都寻不到。
最初的胸有成竹,慢慢化作焦躁。
焦躁之后,便是深入骨髓的不安。
第七日,一名天将匆匆来报:昊天镜遍查三界,司命星君推演命盘,嬴政的身影,彻底从天地间消失了。
紫霄英俊的面容一点点沉下去。
他死死攥紧雷枪,指节用力到咔咔作响。
彻头彻尾的耻辱感如冰水灌顶,吞没所有心神。
他,被耍了。
他在阳间布下天罗地网,苦等猎物入网。却万万想不到,对方早已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凿穿了世界壁垒。
山洞深处,张良的迷阵层层叠叠,隔绝内外一切动静。
嬴政执剑在手,玄鉴祖玉悬于眉心。随着一声低喝,一道漆黑扭曲的裂缝无声展开,边缘不断晃动,弥漫着死寂与混沌。
裂缝尽头,是无边无际、能吞噬一切声光的灰白浓雾。
幽冥边界,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