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从兵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个亲兵，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襄阳城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城墙上，把整座城照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在想城防的事。蒙古大军虽然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金轮法王受了伤，但伤总会好的。下一次他们再来，兵力只会更多，攻势只会更猛。他需要加固城墙，需要储备更多粮草，需要训练更多士兵。这些事情压在他肩上，像一座山，让他喘不过气来。
到了郭府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大门开着，忠伯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郭大侠，您回来了。夫人还没睡，在院子里赏月呢。”
郭靖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穿过前院，走过回廊，他来到了后院。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海棠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树下站着两个人，背对着他。一个穿着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插一根白玉簪。一个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扎着马尾，腰间挂着一柄短剑。
郭靖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穿淡青色褙子的身影上，看了很久。那是黄蓉。但他差点没认出来。她站在月光下，侧脸在银白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皮肤白得发光，不是以前那种苍白，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晶莹剔透的白。她的眉眼精致如画，眼角没有一丝细纹，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完全消失了。她的嘴唇红润饱满，不用抹胭脂就红得像桃花。她的腰肢纤细，身形轻盈，站在那里像一株正在绽放的海棠花。
郭芙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正在说着什么。郭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明艳照人，像一团移动的火。但黄蓉站在她身边，竟然一点都不显老。不，不是不显老，是根本看不出年龄。她的皮肤比郭芙还白，她的气质比郭芙还出众，她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温润而光泽。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谁都会以为她是郭芙的姐姐，甚至比她更年轻。
“娘，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郭芙指着天边的一朵云，笑着说。
黄蓉抬起头，看着那朵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像兔子，像一只小狗。”
“明明是兔子！”郭芙不服气，“娘你眼神不好。”
黄蓉没有争辩，只是笑了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淡，但很好看。郭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黄蓉变年轻了，变得越来越年轻。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离他越来越远了。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另一种远。她说的话，他有时候听不懂；她的想法，他有时候跟不上；她看他的眼神，也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崇拜和依赖的眼神，而是一种平静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的眼神。
“靖哥哥？”黄蓉转过身，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郭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郭靖走过去，“你们在赏月？”
“嗯。芙儿说今晚月亮好，拉我出来看。”黄蓉看着他，“你吃了吗？”
“在兵营吃过了。”
郭芙看了郭靖一眼。“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今天睡得早。”郭靖笑了笑，“你们继续看，我先回房了。”
他转身往卧房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郭芙在身后小声说：“娘，爹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不高兴。他就是累了。”黄蓉的声音很轻，“你爹心里装着襄阳城，装着天下，没时间不高兴。”
郭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听出了黄蓉话里的意思——不是抱怨，不是指责，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但他听了，心里还是不舒服。
卧房里，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屋里照得昏黄一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本书。郭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是《庄子》，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枕头上。他不明白庄子为什么要说“不如相忘于江湖”。相濡以沫不好吗？在困难的时候互相扶持，互相帮助，不是夫妻应该做的事吗？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黄蓉走了进来。她关上门，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她取下白玉簪，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用梳子慢慢梳理着头发，动作很轻，很慢。郭靖坐在床边，看着她。
“蓉儿。”
“嗯。”
“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黄蓉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铜镜里的郭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看。”郭靖的声音有些笨拙，“比芙儿还好看。”
黄蓉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靖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郭靖摇了摇头，“就是好久没跟你说话了。”
黄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靖哥哥，你瘦了。在兵营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有时候忙，顾不上。”
黄蓉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连家都忘了。”
郭靖握住她的手。“蓉儿，我没忘。”
黄蓉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埋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桃花岛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笨拙，木讷，但眼神清澈，心地善良。她嫁给他，是因为她相信他会对她好。他确实对她好，好了一辈子。但他的好，是那种“我给你吃饱穿暖”的好，是那种“我保护你不受伤害”的好。他从来不会问她“你今天开心吗”，不会问她“你想要什么”，不会在她累的时候说一句“辛苦了”。他不是不想，是不会。他天生就不会。
“靖哥哥，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黄蓉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床边，脱了外衣，躺了下来。
郭靖也脱了外衣，躺在她身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他侧过身，看着黄蓉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但郭靖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太稳了，稳到不自然。她在装睡。
郭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蓉儿。”
黄蓉没有应。
“蓉儿。”他又叫了一声。
黄蓉睁开眼，看着他。“怎么了？”
“我……”郭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说“我想你了”，但说不出口。他想说“我想跟你亲近”，也说不出口。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冷不冷？”
“不冷。”黄蓉的声音很平静。
郭靖的手从她的肩上滑到她的腰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他的手停在她的腰上，没有再动。黄蓉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蓉儿，我……”郭靖的声音很轻，“我想……”
黄蓉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想拒绝，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是她的丈夫，她不能拒绝他。但她也不想。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他碰她的时候，她会想起别人。她怕他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不会有反应。她怕他碰她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推开他。
郭靖的手开始解她的衣带。他的动作很笨拙，解了半天才解开。他的手探进去，碰到她的皮肤。她的皮肤很滑，很凉。他的手很粗糙，很热。她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郭靖翻身压了上来。他的身体很重，像一座山。他的呼吸很急促，心跳很快。他的动作很急切，很笨拙。他不懂得前戏，不懂得温柔，不懂得如何让女人舒服。他只知道最原始的方式——进去，动，结束。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结束了。可能更短，短到黄蓉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感觉，他就已经翻身躺了回去。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郭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像跑了一段长跑。黄蓉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和之前一样。
“蓉儿。”郭靖的声音有些愧疚，“我……”
“没事。”黄蓉的声音很平静，“你累了，早点睡。”
郭靖没有再说话。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每次都这样，他笨手笨脚，不懂风情，每次都是草草了事。他曾经问过黄蓉，她总是说“没事”。他以为真的没事，但今天他忽然觉得，可能有事。
黄蓉侧过身，面朝墙壁。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很冷，心里也很冷。她需要的不是那种草草了事的所谓的“夫妻之实”。她需要的是被抚摸，被亲吻，被温柔地对待。她需要有人问她“你想要吗”，而不是不问青红皂白就上来。她需要有人在她耳边说“蓉儿，你真美”，而不是只会说“你冷不冷”。
但这些，郭靖给不了。不是他不给，是他不会。他从小在蒙古长大，跟着江南七怪学艺，跟着马钰学内功，他学的是武功，是侠义，是忠君爱国。他从来没有学过如何温柔地对待一个女人。他以为娶了老婆，老婆就是他的，他想怎样就怎样。他不是不尊重她，是他不懂。
郭靖躺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太稳了，稳到不自然。他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但不知道对不起什么。他想说“下次我会注意”，但下次他还是会这样。他改不了。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郭靖看着那个影子——一个躺着，一个侧着。他伸出手，想去碰黄蓉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她不喜欢。他怕她拒绝。
黄蓉睁着眼睛，看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她看着那些裂纹，想起了杨过。想起了他在桃花源里，月光下，他吻她的样子。想起了他在襄阳城的客栈里，她摸着小腹说“轻点”时的样子。想起了他在古墓外，和她并肩看夕阳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她闭上眼睛，想把那些画面赶走。赶不走。那些画面像生了根一样，长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银白色的光从窗口的角度变了，从直射变成了斜照。郭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他睡着了。黄蓉听到他的鼾声，轻轻翻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的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他老了，累老了。为了襄阳城，为了大宋，为了天下苍生。他是好人，是英雄，是大侠。但他不是好丈夫。
黄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很粗糙，胡茬扎手。她的手指在他的眉间轻轻按了一下，想把那道竖纹按平。按不平。那道纹太深了，像刀刻的一样。她收回手，翻过身，面朝墙壁。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什么都不缺。她有丈夫，有女儿，有名望，有地位。她什么都不缺。但她的心是空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风一吹，呜呜地响。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了下去。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黄蓉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裂纹，一夜没有睡。郭靖睡得很沉，鼾声如雷。他不知道她没有睡，不知道她哭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郭靖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黄蓉已经起了，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插着白玉簪。晨光从窗口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蓉儿，你起这么早？”郭靖坐起来。
“睡不着。”黄蓉没有回头，“早饭在桌上，你吃了再去兵营。”
郭靖看了看桌上，摆着粥、馒头、咸菜。他穿上衣服，走过去，坐下来吃。粥是温的，馒头是软的，咸菜是脆的。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黄蓉身后。
“蓉儿，我走了。”
“嗯。”
郭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转身，走了出去。
黄蓉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院门外。她放下梳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细，掌心有薄薄的茧。她把双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五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