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枯死的草茬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将军,再往前两里地,就进‘回风谷’了。”
什长凑到贾衍身边,压低了嗓子。他脸上的泥壳子还没掉干净,眼底里全是血丝,说话的时候,干裂的嘴唇又洇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贾衍没接话,只是轻轻勒了勒缰绳。龙胆亮银枪斜搭在马背上,枪尖在月色下晃着一点冷幽幽的微光。
自打那晚武魂进阶,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攒着一股劲儿。那种感觉咋说呢……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突然被灌进了活泉,经脉里那股银色的流光,每转一圈,先前的疲惫就散去三分。
“这地方,静得有点邪乎。”贾衍眯起眼,看向远处。
北疆的夜,风大得能把人舌头刮跑,可这谷口附近,竟连根草毛都不带动的。空气里混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像馊掉的陈米,又带着点土腥气。
“吁——”
贾衍突然抬手,银枪营的一百号骑兵齐刷刷地钉在了原地。
远处,在那道被唤作“回风谷”的低洼处,几缕烟气正慢腾腾地往上钻。不是那种大灶冒出的浓烟,而是断断续续、半死不活的细烟。
几排低矮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趴在坡下,像是一群瑟缩在寒风里的老叫花子。
“村子?”什长愣了愣,“这鬼地方,竟然还有活人?”
贾衍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只猫:“你们在村口待命,动静小点。没我的话,谁也不准拔刀。”
“头儿,万一有诈……”
“有诈我也能把它捅个窟窿。守好马!”
贾衍没多废话,拎着长枪,一个人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越往村里走,那股子压抑劲儿就越重。明明是饭点,却听不见鸡叫,也听不见狗吠,连家户门前的篱笆墙都是烂的。
地上的泥巴还没干透。贾衍蹲下身,指腹在泥地上抹了一下。
一串深深的爪印。
不是野狗,也不是家畜。那爪痕陷进去足有两寸深,三长一短,边缘带着明显的撕裂感,甚至还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妖气。
“这印子……还没干透。”
贾衍眼神一沉,目光扫向最近的一间茅屋。
“吱呀——”
破烂的木门推开一半,一个头发蓬乱的老妇人提着一捆枯枝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腰弯得快贴到了地面试,每走一步,那枯木般的腿骨都像是要散架。
贾衍并没急着现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老妇人走到一半,突然像是受惊的耗子,猛地往回一缩,手里的枯枝散了一地。她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眼神里全是惊恐,那不是看到生人的好奇,那是对某种掠食者刻进骨子里的战栗。
“老人家。”
贾衍缓步走出阴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是打南边来的,路过此地,讨口水喝。”
老妇人吓得一哆嗦,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别……别抓我……肉是酸的……没肉了……”
“老人家,您看清楚,我是人。”
贾衍走到跟前,也没嫌弃那地上的泥水,直接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递了过去,“大魏的兵,投军去的。”
听到“大魏”两个字,老妇人的眼神才稍微聚了点焦。她盯着那块干粮看了好半晌,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一把抢过去,也顾不得塞了一嘴的泥,拼命地往嗓眼里塞。
“慢点,别噎着。”
贾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入手全是骨头,咯得他手心疼。
“官爷……快走吧。”老妇人好不容易咽下那口粮,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里,“这村子……没活路了。”
“是因为那爪印的主人?”贾衍指了指地面。
老妇人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拼命摇头,压低声音道:“那是灰毛……是灰毛恶兽!半个月了,只要月牙一缺,它们就从林子里钻出来。先是鸡,再是羊……上回,隔壁家的小孙子,就那么当着面被叼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村后的山林。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个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一切。
“它们抢粮?”
“什么都抢。”老妇人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贾衍的衣角,“它们不光吃,它们还毁……地里那点根茎全给刨了。官爷,您带了兵,肯定有马吧?赶紧跑……那东西,跑得比风快。”
贾衍没说话。
他望向那片山林,眼底里那抹银色的流光又开始若隐若现。
这种事儿,在北疆不算新鲜。妖物横行,百姓命贱如草。可既然让他撞见了……
“既然是大魏的土,就没道理让畜生占了。”
贾衍站起身,随手一甩,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亮银色的圆弧,稳稳地扎在身旁的泥土里。
他回过头,看向村口。
银枪营的将士们正保持着警戒。虽然个个带伤,虽然前途未卜,可当他们看到贾衍那个手势时,所有人的脊梁骨都挺了挺。
“头儿?”什长跑了过来,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妇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村子被狼妖盯上了。”贾衍语气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咱……咱还赶路吗?上面给的期限可紧。”什长有些犹豫。
贾衍没理他,只是转过身,看向那些躲在破草屋后面、探头探脑的村民。
那些眼神……
有畏惧,有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中透出来的、死死攥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
“赶路?”
贾衍嗤笑一声,手掌重重地拍在枪杆上,“银枪营的规矩,不就是护着身后这帮没甲片的百姓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了谷口的寒风,在这寂静得死气沉沉的荒村里回荡。
“今儿不走了。”
“就在这儿扎营。”
贾衍盯着山林里那若隐若现的绿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指在枪杆上轻轻跳动,那是杀意在沸腾。
“这帮畜生既然喜欢抢,那今晚……”
“老子就跟它们算算总账。”
暮色彻底压了下来,村口那杆银枪,钉在风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