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全国少年锦标赛的金牌,丁小虎没带回省城。
他把它寄给了父亲。电话里,丁大勇的声音很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小虎,金牌收到了。我……我给你奶奶看过了。”
“奶奶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丁大勇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她说……她说好。”
丁小虎攥着电话,指节发白。他知道,奶奶已经说不出话了。那个“好”字,是丁大勇替奶奶说的,还是奶奶用眼神表达的,他不敢问。
“爸,”他说,“我下个月回去看你们。”
“不用,”丁大勇说,“你练球要紧。奶奶……奶奶能等。”
但奶奶没能等。
少年赛后一个月,两条消息像两把锤子,同时砸在丁小虎头上。
第一条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二十九岁的统治级横拍主力——那个十年来横扫世界乒坛、海报贴遍大街小巷的名字——在一次公开赛中手腕重伤,宣布退役。
新闻发布会上,他坐在轮椅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绑在一起,那是长期打封闭留下的后遗症。他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我还想打,但身体不允许了。”
台下坐着两位老将,都是三十五岁左右。他们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麻木。其中一个,丁小虎认出是十年前的世界冠军,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队服。
丁小虎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攥得死紧。那个伤退的主力,他只在录像里看过,从未亲眼见过。但此刻,他感觉像是某种东西在心里塌了一块——不是对那个人的同情,是对一个时代的恐慌。
那个时代的象征,倒了。
他想起常胜利说过的话:“直拍是宝剑,横拍是大刀。大刀用久了,会钝。”
现在,最锋利的那把大刀,钝了。他当时只想到了这些,并没有预感到,这只是一场重大而漫长的危机的序曲。
第二条消息是父亲丁大勇打来的电话。
丁小虎打开常胜利送给他的那只非智能的旧手机,听见丁大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小虎,”他说,“你奶奶……走了。”
丁小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没有哭,只是握着听筒,指节发白,像是要把手机上密排的按键捏爆。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今天早上。心梗,没抢救过来。”丁大勇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她走之前,眼睛一直看着墙上的奖状。我告诉她,小虎拿全国冠军了,金牌寄回来了。她……她点了点头。”
丁小虎没有说话。他看着教务室的窗户,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他想起奶奶给他缝的第一件运动服,想起奶奶在村口给他扇蚊子,想起奶奶说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了很多,但想不起奶奶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样子。
“小虎,”丁大勇说,“你回来吗?”
“回。”丁小虎说,“我现在就回。”
他挂了电话,转身去教务室请假。教务主任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丁小虎回到训练馆,收拾球拍。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没电的机器。其他孩子看着他,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上前问。
“小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丁小虎转身,看见常胜利站在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旧保温杯,里面的茉莉花茶早就泡得没味儿了。
“师父,”丁小虎的声音很平静,“我奶奶走了。”
“我知道。”常胜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的背比三年前更见驼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但他的眼神很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送你去坐火车。”他说。
丁小虎的眼眶终于红了。他低下头,不让常胜利看见,但眼泪砸在球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常胜利开着车穿过市区,他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保重”,只说了一句:“小虎,你奶奶走了,我知道你难过。但你记住,那个伤退的球员,他不是输给对手,是输给时间。你要在时间打败你之前,先打败所有人。以后你训练不要再拼命了,现在还没有职业压力你就这受伤那受伤,将来打进国家队你还能打几年?要学会放松。”
丁小虎没默良久,哑声说“我记住了”。
汽车停在老火车站外。
“师父,”丁小虎说,“我回去该怎么办?”
常胜利说,“见你奶奶最后一面,哭或者不哭,随你。但你要知道,你奶奶想看见的,不是你哭,是你打球。你打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就能看见。”
他转过头,看着丁小虎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深处有一点光亮。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说,“你奶奶走之前,想的不是你哭不哭,是你能不能把光延续下去。那光是你奶奶给的,是你爸给的,是我给的,也是你自己磨出来的。灭了,就再点起来。”
丁小虎攥着球拍包,指节发白。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那个“好“字,想起她墙上的奖状,想起她给他缝的运动服。
“师父,”他说,“我会把光点起来的。”
老家的县城很小,医院更旧,白色的墙壁发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丁小虎和常胜利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丁大勇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红布包的,上面绣着一个“胜”字。他的眼睛通红,像两只被火烤过的桃子,但眼眶是干的,没有泪。
“小虎,”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你奶奶……在太平间。”
丁小虎没有说话。他走进医院,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很暗,像无数只疲惫的眼睛。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像某种孤独的鼓点。
太平间在地下一层,空气里有一股冷气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像某种古老的、说不清道明的恐惧。丁小虎推开门,看见奶奶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瘦,像一根干枯的树枝,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很薄,丁小虎能看见下面的眼球,像两颗沉睡的石头。
他跪在床边,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石头,但指肚上还有老茧——是给他缝衣服、做鞋垫磨出来的。
“奶奶,”他的声音在发抖,“小虎来了。小虎拿全国冠军了。您看,金牌……”
他从包里掏出金牌——那块他寄给父亲、父亲又带回来的金牌——放在奶奶的手心里。金牌沉甸甸的,但奶奶的手没有力气握住,金牌滑落到床单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丁小虎看着那块金牌,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突然想起,这块金牌他从未亲手交给奶奶。他寄给父亲,父亲替他看了,替他讲了,替他完成了这个仪式。
但他没有亲眼看见奶奶点头,没有亲眼看见奶奶笑,没有亲耳听见奶奶说“好”。
“奶奶,”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小虎不孝。小虎应该回来的。小虎应该……”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像秋风里的落叶,像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他想起了很多——奶奶给他缝的第一件运动服,奶奶在村口给他扇的蚊子,奶奶说的“眼睛里有光”——但所有这些记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最后一次回家看奶奶,是三年前的寒假。过完年他回省城的时候,奶奶站在村口,她的腰弯得很厉害,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腰的老树。她说:“小虎,去吧,去打球。奶奶等你拿世界冠军。”
他当时说:“奶奶,我一定拿世界冠军。您等着。”
现在,奶奶等不到了。
“小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丁小虎转头,看见丁大勇站在门口。他的背很弯,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腰的老树。
“起来,”他说,“给你奶奶磕三个头。”
丁小虎站起身,跪在床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很重,像是要把地板磕穿,像是要把某种东西从身体里磕出来。
丁大勇也走过来,跪在丁小虎旁边,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很慢,膝盖着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某种古老的、沉重的仪式。
“你陪奶奶一会儿吧,不要太难过,奶奶走得很安详。”丁大勇哽咽地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丁小虎跪在床边,看着奶奶的脸,那张瘦得像干枯树枝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他突然想起,奶奶生前最爱看戏。村里的戏台子,每逢过年过节都会唱大戏,奶奶总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第一排,看到高兴处,就拍手叫好,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他想起有一次,他问奶奶:“奶奶,戏好看吗?”
奶奶说:“好看。但戏是假的,人是真的。你看台上那些唱戏的,唱的是别人的故事,流的是自己的眼泪。”
丁小虎看着奶奶的脸,突然明白了——奶奶这一生,也是在唱戏。唱的是别人的故事,流的是自己的眼泪。她把他带大,给他缝衣服、做鞋垫、扇蚊子,看着他打球,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戏唱完了,人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奶奶,”他轻声说,“小虎会拿世界冠军的。您等着,在天上等着。”
没有人回答。只有冷气机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永恒的悲鸣。
从太平间出来,丁小虎看见父亲丁大勇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的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它捏碎。
“爸,”丁小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您……您没事吧?”
丁大勇转过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枯井,但深处有一点光亮。
“小虎,”他说,“你奶奶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用红布包的,上面绣着一个“胜”字——和那个护身符一模一样,但更新一些,针脚细密,像是最近才缝的。
“你奶奶说,”丁大勇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护身符,是她重新缝的。原来的那个,她怕旧了,不灵了。她让你戴着,打比赛的时候戴,保平安。”
丁小虎接过护身符,贴在胸口。它热乎乎的,像是还带着奶奶的体温。
“爸,”他说,“我……我不想练球了。”
丁大勇的肩膀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恐惧。
“你说什么?”
“我不想练球了,”丁小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奶奶走了,我……我没有动力了。我打球是为了让奶奶高兴,现在奶奶不在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丁大勇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丁小虎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但很有力,像某种古老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小虎,”他说,“你奶奶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小虎,你打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你要是不打球了,那光就灭了。那光灭了,奶奶在天上,也看不见你了。”
丁小虎的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不让父亲看见,但眼泪砸在护身符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爸,”他说,“我……我知道了。”
“不是知道,”丁大勇说,“是去做。你明天就回省城,继续练球。奶奶的后事,我来办。你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让我分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奶奶走了,我还有你。你要是不打球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丁小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很瘦,很黑,像一块被风吹干的石头,但眼角有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他突然意识到,父亲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爸,”他说,“我会回去练球的。我会拿世界冠军。我答应您,也答应奶奶。”
丁大勇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伸出手,把儿子搂进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像丁小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样。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好。”
第二天一早,丁小虎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
丁大勇没有来送。他说要守灵,要准备后事,要接待来吊唁的亲戚。但丁小虎知道,父亲是不想让儿子看见他哭。
丁小虎回来直接去了胜利体校。铁栅栏门紧闭着,老赵在门房里打呼噜,蒲扇掉在地上,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常胜利在办公室。
丁小虎攥着那个新的护身符,贴在胸口。它热乎乎的,像是还带着奶奶的体温。
“师父,”他说,“世少赛……还有两个月。”
“嗯。”
“我想参加。”
常胜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参加,”常胜利说,“但不是现在就开始练。先让心静下来。心乱了,剑就钝了。”
“怎么静?”
“想你奶奶,”常胜利说,“但不是想她走了,是想她在的时候。想她给你缝的衣服,想她给你扇的蚊子,想她说的'好'。把那些想完了,心就静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但他没有松手。
3
世少赛在日本举行,时间是那年秋天。
丁小虎随国少队抵达比赛地时,距离小组赛开始还有三天。他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去 sightseeing,而是直接去了训练馆,对着墙壁练发球。
训练馆是临时租用的,地板是旧的塑胶,踩上去像踩在砂纸上。墙壁上有几块水渍,像某种古老的地图。丁小虎站在墙边,一球接一球地发,正手位短球、反手位长球、侧上旋、侧下旋……他的动作很机械,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机器也有卡壳的时候。
他发到一个反手位长下旋时,手腕突然抖了一下。球高高飞起,撞在天花板上,然后掉下来,滚到墙角,像一颗被遗弃的白色药丸。
丁小虎看着那个球,没有立刻去捡。他的右手腕在隐隐作痛,护腕里的膏药早就失效了,但他总是忘了换。他想起常胜利说的话:“手腕再松一点,拧拉的时候,虎口要像握着一只鸡蛋。”
他试着松了松虎口,但手腕还是僵的,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丁小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丁小虎转身,看见国少队的教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你的小组赛对手出来了,”他说,“第一场,日本,小林。”
“知道了。”他说。
教练走过来,把赛程表递给他,压低声音:“队里对你期望很高。全国少年冠军,直拍复兴的希望……但你要清楚,小林不好打。他的快速衔接,是这届世少赛最强的。”
丁小虎接过赛程表,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他的目光落在“小林”两个字上,那两个字被加粗了,像某种警告。
“教练,”他说,“尤利安·瓦尔德纳……不在我们组吧?”
“不在。”教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瓦尔德纳,德国,十五岁,和你同岁。横拍两面弧圈,富于想象力,艺术型打法,被称为'老瓦再现'。你们如果都出线,淘汰赛八强可能相遇。”
丁小虎沉默了。他想起常胜利说的“宝剑的活路,是在近身、在中路、在对手大刀抡不起来的地方”。尤利安·瓦尔德纳,那是把大刀,而且是把磨得锃亮的大刀。
“还有,”教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队里有个要求……”
“什么?”
“如果打小林输了,”教练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墙上的水渍,“后面打瓦尔德纳,要尽力,但……不要拼命。你的膝盖和手腕,队医报告上说有隐患。世少赛不是终点,国家队才是。”
丁小虎攥着赛程表,指节发白。他想起奶奶,想起那个“好”字,想起常胜利说的“灭了,就再点起来”。
“教练,”他说,“我每场比赛都会拼。”
教练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深处有一点光亮——那是倔强,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
“那也要悠着点。”他说,转身走了。
小组赛第一场,丁小虎对阵小林。
比赛场馆很大,能容纳三千人,但只坐了一半。日本观众占了大多数,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T恤,手里挥舞着日本国旗,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丁小虎站在球员通道里,听着外面的喧哗声。他的心跳很快,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他想起奶奶,想起那个“好”字,想起常胜利说的“心乱了,剑就钝了”。
他试图让心静下来。想奶奶给他缝的衣服,想奶奶给他扇的蚊子,想奶奶说的“眼睛里有光”。但所有这些记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丁小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丁小虎转身,看见小林站在面前。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背后印着“JAPAN”,手里握着块横拍,胶皮是鲜亮的红色。他的眼神很亮,像两颗黑色的星星,但深处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关切。
“你奶奶,”他说,“走了三个月了?”
丁小虎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小林会这么关注他。
“两个月零七天。”他说。
“你……应该学会笑。”
丁小虎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僵硬得像块石头,像被胶水粘住了,扯不动。
“我不笑。”他说。
“那你赢不了我。”小林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去年我奶奶走之后,我花了三个月才学会笑,在那之前连输了五场比赛。你两个月零七天,还不够。”
他顿了顿,伸出手:“但我希望你好运。因为你不笑的时候,打得很差。而我想击败的,是最好的你。”
丁小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像一团火。
“我会尽力的。”他说。
“不是尽力,”小林说,“是笑着打,享受比赛。”
他转身走了,红色的运动服在通道里像一团火。丁小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比赛开始。
第一局,他还象以前那样不看比分,不怕失误,但迟迟找不到感觉,或者感觉偶尔闪一下光,又消逝了。最后一球小林发球,反手位半出台短球,球速快、落点刁。丁小虎往前迎了半步,反手一板拧拉——球速不够快,又偏离追身位半尺多。他的手腕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小林立刻侧身,正手一板爆冲,球砸在丁小虎反手位大角,太快,丁小虎接不着。11比5,小林轻松拿下。
第二局,丁小虎试图调整,但小林的衔接太快了——前一板还在反手位,下一板已经转到正手位,丁小虎还是找不到感觉,脚步跟不上。他的正手快带失去了角度,推挡过渡失去了落点,拧拉则频频下网。
11比7,小林再下一城。
第三局,丁小虎背水一战。他的倔劲上来了,不退台,往前扑,用正手的速度和力量硬顶,跟他以快打快。这正落在小林的节奏里,让他每一板都能主动上手,连续抢攻。丁小虎仍不退让,虽然打出几个自己也想不到的好球,但比分越拉越大,11比6,又输一局。
小林3比0取胜,只用了20分钟。
赛后,两人握手。小林看着丁小虎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沮丧,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井底打上来的东西。
“你还是没有笑。”他说。
丁小虎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通道走去,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丁小虎!”小林在身后喊。
丁小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下次,”小林说,“我希望你笑。因为你不笑的时候,打得很差。而我想击败的,是最好的你。”
丁小虎站在原地,许久。通道里的灯很暗,像无数只疲惫的眼睛。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瘦,像一片被遗忘在墙角的草地。
他想起奶奶,想起那个“好”字,想起小林说的“打球的时候要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还是僵的,像一块石头。
小组赛第二场,丁小虎对阵一个韩国选手。他赢了,3比1,但赢得浑浑噩噩,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他的正手快带失去了准头,推挡过渡频频冒高,拧拉则下网出界。韩国选手的实力一般,但丁小虎打得像梦游,反应慢半拍,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赛后,教练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你的状态……要不要调整?”
“不用。”丁小虎说,“我能打。”
“但你的手腕……”
“我这点伤没事儿。”丁小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教练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无奈。他想起队里的要求——如果打小林输了,后面打瓦尔德纳,要尽力,但不要拼命。
“随你。”他说,转身走了。
淘汰赛第二轮,丁小虎对阵德国尤利安·瓦尔德纳。
尤利安·瓦尔德纳,十五岁,和丁小虎同岁。他的横拍两面弧圈打法近乎完美,反手弧圈球旋转强烈、落点刁钻,正手位进攻也毫不含糊,被誉为“小瓦尔德内尔”,简称小瓦。但他的球风和老瓦不同——老瓦优雅得像一场芭蕾,小瓦则激情四射,像一头年轻的野兽。
比赛开始前,两人在球员通道里相遇。小瓦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背后印着“GERMANY”,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他的眼神很亮,像两颗蓝色的星星,但深处有一种疯狂的东西,像猎人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丁小虎,”他用英语说,“我看过你的比赛。你对小林那场……不像全国冠军。”
丁小虎没有说话。他看着小瓦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两口结冰的湖,但深处有一团火。
“你今天,”小瓦说,嘴角微微上扬,“会笑吗?”
丁小虎愣了一下。他想起小林说过同样的话。
“不会。”他说。
“那你会输。”小瓦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而且输得很惨。”
他转身走了,蓝色的运动服在通道里像一片海。丁小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不是一场比赛,是一场处刑。
比赛开始。
第一局,小瓦的发球像炮弹一样砸过来,带着强烈的旋转,像一条条出洞的蟒蛇,奔向丁小虎各个方位。丁小虎完全找不到手感,球拍触球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股旋转——像握着一条活鱼,球从拍面上滑走了,要么冒高,要么飞出界外,要么粘滞下网,连吃了几个发球。小瓦越打越兴奋,每赢一个球都回身向看台上欢呼,“Komm”!
11比4,小瓦轻松拿下。
第二局,丁小虎试图用快带撕开角度,但小瓦的反手反拉像一面墙,把他的快带球一一挡回,然后正手一板爆冲,球像出膛的炮弹,直奔丁小虎的空当。他的弧圈球带着强烈的冲力和侧旋,像无数条出洞的蟒蛇,把丁小虎缠得死死的。丁小虎打球几年来从未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让他总觉得底气不够用,似乎随时都会崩溃。小瓦的球,力量并不比张旺强多少,却总是强在最佳时机;变化也不比周威丰富,但他的变化不象周威那么系统,他简直没谱,打出的球不但丁小虎想不到,只怕他自己都想不到,却往往是最好的打法,虽然他的失误也不少。
11比6,小瓦再下一城。
第三局,丁小虎背水一战。他的脑子里全是奶奶的脸,全是监护仪的长鸣,全是小林说的“打球的时候要笑”。他试图笑,但嘴角像被胶水粘住了,扯不动。
他还是找不到感觉,完全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他的正手快带失去了准头,推挡过渡频频冒高,拧拉则下网出界,想赢一个球都变得十分艰难。小瓦的弧圈球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把他拍打得东倒西歪。
小瓦毫不放松。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像两颗蓝色的星星,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每赢一个球,他都会转身朝看台上的德国队友挥拳,嘴里喊着“Komm”,脸上带着近乎狂野的笑容。
10比2,小瓦拿到赛点。
他发球,正手位短球。丁小虎往前迎了半步,正手一板拧拉——那是对小瓦最有效一种打法,球却弹在网上,出界了。
11比2,比赛结束。
小瓦没有立刻庆祝。他站在原地,看着丁小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你……”他用英语说,“今天打得不像全国冠军。”
丁小虎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捡起球拍,转身朝通道走去。
“等等,”小瓦说,“我希望下次遇到你,你能笑。因为你不笑的时候,打得很差。而我想击败的,是最好的你。”
丁小虎停下脚步。他想起小林说过同样的话。他转过身,看着小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真诚的理解。
“我会的。”他说。
“不是会,”小瓦说,“是现在就开始笑。骗自己笑,骗着骗着,就真笑了。”
丁小虎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确实是笑。
“这样?”
“丑死了,”小瓦说,但眼眶有些红,“再练练。”
他转身走了,蓝色的运动服在通道里像一片海。丁小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