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南的第四十五天，陈根生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
那天早上，叔叔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
挂掉电话，他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农具的陈根生，语气沉重：“根生，咱们园子里这批香蕉，今年怕是要亏本了。收购价被人恶意压低了。”
陈根生手里的动作一顿，立刻上前问道：“叔，往年收购价是多少？今年压到多少了？”
“去年行情平稳，一斤能卖到一块五，除去肥料、农药、人工成本，还能赚点辛苦钱。”陈建军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今年镇上统一收购价，直接压到八毛一斤。”
陈根生皱了皱眉，心里快速盘算着成本账目。
海南种植香蕉，水肥成本高、病虫害防护成本高，再加上日常管护、采摘人工，综合算下来，一斤香蕉的基础成本最少在九毛到一块钱。
八毛钱一斤的收购价，意味着卖一斤、亏一斤，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谁压的价？”陈根生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阿强，”陈建军把手机放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就是镇上那个收水果的。他说今年海南香蕉大丰收，市场饱和了，给不了高价。爱卖不卖。”
听到阿强这个名字，陈根生了然了。
就是那个报价时眼神频繁闪烁、下意识快速眨眼，心虚、擅长投机取巧的商贩。从前自己浮躁看不懂人心，如今心静眼明，一眼便知，这又是中间商惯用的套路，联手垄断、恶意压价，榨取农户的辛苦利润。
“叔，咱们的香蕉质量怎么样？”
“质量没问题，巴西蕉，口感好，个头大，比一般的香蕉强多了。”
“既然品质没问题，为什么咱们只能卖给他们？”陈根生抓住关键问题。
陈建军苦笑一声，说出了本地农户的无奈：“这就是本地种植户的难处。整个镇上，常年固定收购水果的商贩就这么几家，他们常年抱团垄断行情，所有农户都被卡在手里。普通农户没有销路、没有渠道、没有运输条件，根本跳不出他们的圈子。”
“咱们要是不卖给他们，自己拉去外地批发市场，油费、过路费、人工费加起来，运费比香蕉本身还贵，纯属亏本折腾。最后没办法，只能任由他们压价拿捏。
陈根生想了想，快速梳理思路，说：“叔，让我试试。”
“你试什么？”
“找别的买家。”
陈建军看着，这个由原来的年少轻狂到越发沉稳的侄子，要给他几分信任，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尽管去试。这条路难走，实在不行也没关系，咱们认亏就行，别有压力。”
陈根生骑上叔叔那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往镇上去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收水果的商贩，而是先去了镇上的农贸市场。
他心里很清楚，想要破局，就要跳出固有圈子，摸清真实的市场行情，看透利润到底被谁赚走了。
农贸市场不大，几十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海鲜、干货、调料。他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
“老板，香蕉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
“哪里的香蕉？”
“广西的。”
“海南本地香蕉呢？”
“本地香蕉贵，三块。”
陈根生心里有数了。本地香蕉在零售市场上能卖到三块钱一斤，而阿强给他八毛钱一斤的收购价。中间的差价，全被中间商赚走了。
他回到三轮摩托车上，坐在座子上想了很久。
一个想法慢慢成形。
为什么不直接跳过中间商，把香蕉送到零售市场上？
但他没有自己的店面，也没有自己的运输车，更不认识那些零售商。这条路走不通。
那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海南香蕉 收购价”。搜出来的结果让他吃了一惊——海南香蕉的产地收购价，今年确实很低，但不是说因为“丰收”，而是因为“中间商压价”。
网上有很多文章在说这个问题，说海南的水果种植户被中间商卡脖子，卖不上价，赚不到钱，有些人宁愿让果子烂在地里也不摘，因为摘下来卖的錢还不够付人工费。
陈根生把这些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在河南的时候，他认识一个做电商的人，叫刘洋，在天猫上开水果店，生意做得不小。两个人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刘洋跟他喝过两次酒，聊得还不错。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刘洋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接了。
“刘总，我是河南的老陈，陈根生，咱们在郑州吃过两次饭，您还记得不？”
“陈根生……”刘洋想了想，“哦哦，想起来了，做工程的那个陈总！咋了陈总，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在哪发财呢？”
“刘总说笑了，我早就不做工程了，现在人在海南，专门种植瓜果。”陈根生坦然说道。
“种地？你跑海南种地去了？”刘洋笑了，“那你这个跨度有点大啊！从工程行业转行种地，厉害啊！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总，我想问您个事。您那边做水果生意，海南的香蕉收不收？”
“香蕉？收啊，怎么不收。但是价格嘛……今年的行情不太好。”
“您那边能给到什么价？”
刘洋报了一个价格，比阿强给的高了三毛钱。
三毛钱。
一斤多三毛，八千多斤香蕉，就是两千多块钱。
陈根生的心跳加快了。
“刘总，我的香蕉质量很好，巴西蕉，个头大口感好，您要是方便的话，我给您寄几个样品过去，您尝尝。”
“行，你寄过来，我尝尝。要是质量真的好，价格还可以商量。”
挂了电话，陈根生坐在三轮摩托车上，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告诉刘洋，他在海南没有自己的果园，他是帮叔叔管的。他也没有告诉刘洋，他的香蕉只有八千多斤，不是一个大单子。
他知道，有些事，做了再说。
不要提前说，不要提前解释，不要提前道歉。
这是他在黄花梨树根边上悟出来的道理。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做的事会替你说话。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心虚。
他骑着三轮摩托车回了果园，挑了几串最好的香蕉，用泡沫箱装好，加了冰袋，叫了快递寄往河南。
做完这一切，陈根生站在果园里，望着成片郁郁葱葱的果树，心中豁然开朗。
困住农户的从来不是行情，是闭塞的眼界、固化的圈子、被垄断的渠道。
而他，已然跳出了从前的认知局限，真正学会了静心思考、冷静破局。
前路依旧有考验，但他已然站稳脚跟，心有底气，步步从容。
